试锋

钧天市·ADD冠军射击俱乐部

黑曜时 2045-7-13 14:30

午后阳光炙烈，一名少年站在颇有派头的俱乐部门口，笔挺的白衬衫夹在其他结伴而来的客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玄戈

……

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至整数。

下午两点半，时间刚刚好。

七月半的钧天早已入夏，周末的室外明显升腾着热气，少年抬起眼皮扫了眼阳光的方向，挪动脚步站到了门廊下。

不知这附近是不是种了什么花或者树，风里偶尔夹着香气，抚平几分燥意。

未成年无法用任何理由独自进入俱乐部，玄戈将还算凉的手机贴向额头，又挪了几步尽量靠近大厅外溢的空调风，垂眸看向进来的大路和已停了大半的停车场。

爸爸

玄戈。

爸爸

这个周末我应该不用轮值，同事推荐了一家射击俱乐部，有兴趣吗？

玄戈

……爸？

爸爸

嗯，我看到了桌子上的海报，推荐的这家有官方许可和合作，比海报上那家更专业，对你也应该更有帮助。

爸爸

要试试吗？

玄戈

好。

点亮屏幕，少年翻看十分钟前的消息。

「爸」你到了找家店坐一会儿，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玄戈」好的，路上小心。

结果还是在早上被临时叫去处理一份档案，一直到这个时间才勉强能走开。

身边又路过几个像是第一次玩完射击还在兴奋中的年轻人，看见门廊下站着明显未成年的小孩子还自来熟地打了招呼。

兴奋的俱乐部玩家

呦来等人？约会？找人带你进去玩一把啊弟弟~

招呼完又呼啦啦走了，快到被调侃的人来不及点头摇头。

玄戈

……呼，好热，买瓶水吧。

？？？

……是……玄……戈吗？

玄戈

？

陌生的声音加上明显不太确定的语气，刚要迈出步子的玄戈回头看向声源的方向。

玄戈

你好，你是……

玄戈

（难道是爸的熟人？所以才带我来这里？）

男人像是发现自己没认错人，有些高兴地微眯起眼睛，从身上的休闲短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熟悉的证件。

浅发青年

真的是你，别误会，我不是什么可疑分子，这是我的证件。

叶秉谦

叶秉谦，昴队的下属，在队长办公室见过你的照片才会贸然开口打招呼，抱歉。

叶秉谦

所属世界：黑曜
世界编号：UPD-0004#643XXL24H-II
钧天市公安局新人，在校时文化课及体测均成绩优异，射击成绩尤为突出，未毕业便入支队实习，于2045年正式入职，被局内老人戏称为“明日之星”，由昴队着重培养。

玄戈

……！你就是……

毫无防备听到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经常听到的名字，玄戈不禁多看了几眼熟悉的警官证。

——如假包换，无论是证件还是人。

玄戈

你好叶警官，经常听父亲提起你。

叶秉谦

是吗……我的荣幸，昴队教导了我很多。

面前可能才二十一二岁的年轻人有些受宠若惊，收起证件清了清嗓子。

叶秉谦

一个人来的吗？这家俱乐部管理正规应该不允许——啊……

玄戈

嗯？

玄戈有些不解地皱起眉，面前这个人好像并没有一直听说的那般稳重不惊……？

叶秉谦

哦抱歉，只是我才明白，原来昴队找我问射击俱乐部是想带你过来。

玄戈

…………

看着面前少年若有所思的表情，叶秉谦笑笑，像是转眼就忘了自己说过什么，指了指门内。

叶秉谦

我记得好像早上群里有消息，昴队去办公室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叶秉谦再次拿出自己的证件像是准备和谁交涉。

叶秉谦

从局里过来大概三十到四十分钟，我带你进去等？你想的话也可以提前开始练习。

又是一阵热浪袭来，玄戈别开脸背对着风，选择了点头。

玄戈

麻烦叶警官了。

到底是和官方有合作的俱乐部，内部设施完备，分区科学，安检也尽职尽责，叶秉谦出示自己的工作证并得到认证后才终于成功带着玄戈拿到了更换护具的感应吊牌。

叶秉谦

唔，在3号间，应该是那边，我带你过去。

和爸爸发消息说明情况后，玄戈再次抬头环视内部，这其实还是他第一次来正规的俱乐部。

墙上各处电子屏都显示着时间，玄戈看向面前带路的人。

玄戈

叶警官，我可以自己过去，谢谢你带我进来。

被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叫做“警官”怎么听怎么都感觉有些别扭，但对方是自己队长的儿子，叶秉谦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合适的称呼，索性强迫自己适应。

叶秉谦

既然带你进来了，昴队来之前总不能让你自己在这里，如果只是随便玩玩就算了，可是你应该不是这么打算的吧？

玄戈摇摇头。

玄戈

不是来玩的。

叶秉谦弯弯眼睛。

叶秉谦

专业的练习需要专业的指导，虽然经验比不上昴队，但只论技术我还是可以给你提供些帮助的。

滴滴。

感应储物柜被开启，玄戈拿着护具熟门熟路地佩戴起来，看起来丝毫没有新人的犹豫。

玄戈

但是叶警官刚刚应该是已经打算离开了？

正在面板上查询各个枪种和靶室空余信息的叶秉谦抬起头，才发现少年佩戴护具的顺序和昴队几乎一样。

叶秉谦

本来是的，但是朋友有些事情耽误了还没过来，也不是什么急事，就是待会儿一起去修个车。

玄戈

一起……修车？

玄戈停下确认手部护具的动作，抬头。

玄戈

……

玄戈

叶警官也懂车？

叶秉谦

很可惜，完全不懂，连驾照都还没考下来。

没去深究对方口中“也”的含义，叶秉谦顺着提问继续“交底”。

叶秉谦

前一阵执行任务时不小心磕碰到了人家的车，虽然费用队里可以报销，但是事情总要自己负责，不知道车和枪械相比，部件更换会不会更麻烦。

明白了，所以“朋友”其实是“事故受害人”。

玄戈

如果是更换小型车体部件的话，或许我认识……

玄戈不确定地停下话头。

叶秉谦

嗯？你认识相关的专业人士？

玄戈犹豫片刻才点头，一瞬间忽然有点想喝黑巧可可。

玄戈

算是认识一个，不过不熟，只见过几面，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叶秉谦失笑，想说只是自己的私事倒也不用拜托十几岁的小孩子帮忙，看着面前正认真佩戴护目镜的少年，终于选定靶室，到嘴边的话也跟着换了一句。

叶秉谦

经常练习吗？

玄戈

什么？

叶秉谦

射击。

玄戈

专业俱乐部是第一次来。

说话间，二人来到靶室，从隔段感应柜领取了配枪。

叶秉谦

虽然这家俱乐部对外不提供实弹项目，但我看到昴队的预约信息有专业靶室，就带你来这里了。

玄戈

有什么区别吗？

玄戈掂量着手中的箱子，有些分量。

叶秉谦

“真实性”吧，声音，手感，以及痛感，都相对真实，因此管控也很严格，不是什么人都能预约，在外面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玄戈

……

叶秉谦

试试？

金属森凉，有着甚于想象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手上。

叶秉谦

立姿无依托步枪射击相对比较难掌握，因为在更普遍的射击过程中，我们只能靠自己的身体去对抗外力。

叶秉谦

双脚自然分开，与肩同宽。注意让重心落在前脚掌上，膝盖也可以适度地放松。上半身略微塌腰，收紧核心。

玄戈

……

叶秉谦

枪托抵肩，注意是肩窝，不要放在锁骨或三角肌上。

叶秉谦

握把力度适中，手腕挺直，颈部也要放松……对，你理解得很快，看来理论知识已经掌握得很熟练了。

玄戈

……嗯，学习过。

叶秉谦

感觉怎么样？紧张么？

玄戈

……还好。

并没有进一步的教学，玄戈没有将手指放至扳机上，他将枪放回案台，抬头就看到叶秉谦正望着室内另一侧的靶心，目不转睛。

叶秉谦

那你比我厉害很多，我第一次握枪的时候表面看不出来，内心可是一片翻江倒海，当时只有老师发现了，他走到我边上小声说：

叶秉谦

“叶秉谦，别哆嗦了，小心其他同学都看见。”

玄戈

……

叶秉谦

我的成绩一直很好，可能老师以为我会比较在意面子吧。

玄戈

那实际上？

叶秉谦

我们这个专业的学生大多自尊心强又争强好胜，平时在训练场输了总是不服气，我当然也在意，虽然这不能算作我成绩相对比较理想的理由。

叶秉谦

那堂课我拿了第一，那是我第一次握枪，再之前连各种射击游戏都没玩过。可那次的成绩并不能代表什么，真正需要举枪的时候，目标不是10环。

叶秉谦将视线调回案台，看向平放在上的仿真枪。

叶秉谦

你第一次握枪是什么时候？应该不是现在？

玄戈一愣，低下头看向眼前身长有些“熟悉”的枪械。

玄戈

路边的玩具摊，我射中过二等奖，奖品是个相框。

虽然那时候的自己还小，但记忆中有些过大扶不稳的玩具枪，被一只手稳稳扶住过，那枚塑料弹才能正中奖品盒的中心。

叶秉谦

它还在吗？

玄戈

嗯，在家里的餐桌上。

咔嗒。

感应门自动开合，男人还带着喘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昴队

抱歉，路上堵车来晚了。

男人明显是加快脚步跑过来，但极佳的身体素质让他步履间便快速平复呼吸，他走到二人面前，朝叶秉谦打了招呼。

昴队

麻烦你了。

叶秉谦

不麻烦，正巧我也在等人，那昴队我先告辞了，两位再见。

玄戈

再见。

感应门的声音再次响起，意外又仓促的见面告别时也同样没遵循什么“计划”，室内除了其他练习者的弹匣撞击声，再次恢复安静。

爸爸

如何？

没头没尾的两个字，但是玄戈听懂了，他再次端起枪。

玄戈

像你经常说的，很优秀的警官。

爸爸

顺利的话，明年就是队长了。

玄戈

这么快？

男人金棕色的眸子垂下，看了眼带着护目镜的大儿子，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爸爸

缺人，以后说不定还能更快，来吧继续，我看看。

回忆着刚刚的姿势，玄戈重新端起手中冰冷的枪。

爸爸

计分板没有分数，还没射击过？

玄戈

没有。

爸爸

手指，扣上扳机。

食指微停，继而轻放在扳机上。

爸爸

看见了什么？

玄戈

……嗯？

爸爸

现在，你看见了什么？

玄戈

目标……靶心。

爸爸

好，既然决定开枪，就盯准它，不要让它逃离你的眼睛和大脑，等准备好，就扣下扳机。

玄戈

好。

少年托着愈感沉重的枪身，脸微侧瞄向枪靶，抿紧嘴角，喉间微动，丝毫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刚刚想喝的黑巧可可，又想起更早前在门口时想买的冰水，还有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香气。

忽然，一只手轻托上枪身，一直微晃的准星倏然纹丝不动重合在最中心处。

就是现在，一定可以——

砰——！

带着防护耳罩的耳朵其实听什么都有些混沌，但手上发麻的震感，后坐力顶上身体的微痛，都清晰地向它的主人传达着信号。

靶还在原地，玄戈没去看计分。

玄戈

…………………………

男人已经默默收回手站在旁边，直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将枪放回台面才开口。

爸爸

作为第一枪来说，是很不错的开始。

玄戈

爸。

玄戈拿起台上箱子里用来替换的仿真弹匣，里面是数颗等待发射的子弹。

玄戈

什么算是第一枪呢。

爸爸

……

爸爸

觉得开枪简单吗，或者说，单纯吗？

玄戈

……

玄戈

技术层面上有很多评判标准，但的确很单纯，只要手扣上去，按一下就可以。

爸爸

是吧，不谈成绩，“开枪”本身绝不是难题。

爸爸

我见过很多优秀的苗子。

爸爸

他们都有着傲人的成绩和身体素质，但出任务时一塌糊涂，处理危险性犯罪更是派不上丝毫用场，因为他们的“目标”、“靶心”换成了活生生的人——大多是穷凶极恶的歹徒。

爸爸

那时候，“开枪”就不再是件单纯的事，他们因为开了枪离开岗位，有些是因为没射中，有些是因为射中了。

玄戈

爸，你握枪的时候会紧张吗，会忍不住想什么吗？

男人身形微顿，接着常年带着婚戒的手拿起枪，利索地朝着靶子连开两枪。就算不去特意注意计分，也能听到满环的音效。

爸爸

当然，年轻时比较明显，现在基本看不出来了，你知道的。

玄戈

……

爸爸

至于在想些什么……

爸爸

要思考。

玄戈

……什么？

爸爸

任何手持武器、并试图将武器对准他人的情况下，都不能停止思考，它会让你明白该如何行动，也会告诉你行动后需要承担的“后果”。

爸爸

在我们生存的和平时代里，练枪的娱乐意义要远远大于其他意义，这个靶场已经告诉你了，而所谓的“其他意义”，就是我们每个人至死的课题。

男人接过已经被握得染上体温的弹匣，轻松拆出一枚仿真子弹，又将这微不足道的重量郑重放在少年的手心。

爸爸

你憧憬的这个职业，或许会让你的一生都是上膛状态，但要记住。

爸爸

记住它的重量，记住要做一枚会思考的子弹。

爸爸

玄戈。

玄戈

……

玄戈

嗯，我记住了。

男人从鼻腔里呼出口气，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拍了下儿子的肩便收回，语气带上难得试图散发的可怜幽默感。

爸爸

至于你的“第一枪”，可以是刚刚完成的射击，可以是未来的某次任务，也可以是以前路边游戏摊子射出去的塑料弹。

玄戈

噗。那希望还是未来吧。

爸爸

怎么说？

玄戈

因为过去的两枪，都有人帮我托着。

爸爸

……

爸爸

再练一会儿？

玄戈

嗯。

从俱乐部出来时，天边已经隐隐泛出金红，白日再过不久就要结束。

玄戈

还要回局里是吗？

爸爸

你怎么……嗯对，还有些事没处理完，我先送你回去。

玄戈

给，出门时准备了些换洗衣物，爸你好像有一阵没带去局里了。

男人一愣，想起办公室桌上本来准备带回家的衣物，伸手接过了袋子。

爸爸

谢谢，快走吧早点回去，你俩自己在家别吵架。

玄戈

……

玄戈

尽量。

回家的公交车上，玄戈难得有些散漫地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微闭上眼，手指慢吞吞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玄戈」在家？

「弟」没。

城市的景色在透明玻璃后不快不慢地倒退，橙色的夕阳晃得有些睁不开眼，玻璃上映着张还明显带着少年气的脸，还有出门一天已经有些不太听话的头发。

玄戈

……等下到站，先去买束风信子吧，今天好像轮到我了。

玄戈

啊，刚刚只记得说话，忘了查一下俱乐部门前种的是什么花了，算了，下次……呼……

距离憧憬的未来，还有四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