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不可及的真实

柔和的阳光自窗边倾斜而入，华美的装潢、昂贵的家具和闪闪发光的金银器皿都昭示着这户人家的丰裕与富饶。

一位面色苍白的女性正躺在床上，银灰色的长发自枕上铺开。距离床不远的窗边，立着一个画架。

年轻女性

咳……咳咳咳……

岑缨

画架上是我在临时仓库见过的那幅画……

塞尔索

…………

卢修斯

…………

塞尔索

在摄影技术兴起的时代，只有贵族还保留着请画家绘制肖像画的传统，出身平民的我自然是没有的。

塞尔索

虽然我不在乎这些，但那家伙却觉得，起码要在出发前留下一幅画作为纪念。

岑缨

《开拓者》……

塞尔索

没想到吧，她可擅长画画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虽然知道记忆中的人无法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岑缨还是止住了话头。

女仆A

夫人今天也没有用餐呢……

女仆B

夫人的身子原本就很弱，如果再不吃东西导致营养不良的话，身心都会撑不住的。

女仆A

唉，等了蒙特兹先生那么久，好不容易看见希望了，偏偏出了这样的意外……

女仆B

你小声点，还嫌夫人不够伤心吗？

女仆A

请原谅，我也是替夫人难过……

女仆B

要是能想开就好了，她还那么年轻……

克里奥菲斯

……

岑缨

（这个时候，圣希尔德号已经……）

岑缨

（也就是说，这里其实是克里奥菲斯的记忆？）

虽然女仆们尽力压低自己的音量，但她们的交谈声还是无比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只有克里奥菲斯像是没听见一般，神情自若地下了床，拿起了画板边的刮刀。

岑缨

她要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就在下一秒，她无情地铲掉了肖像画上的颜料，然后——

开始涂抹大片的蓝。

岑缨

……！

岑缨

这个颜色……难道……

克里奥菲斯弱不禁风的身体看起来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

但她还是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姿态，不断挥舞着画笔，直到手臂因无力而垂下。

她低声啜泣起来。

克里奥菲斯

塞尔索……

克里奥菲斯

你说，人鱼会不会也在等待什么人呢？

塞尔索

………………

岑缨

…………

岑缨感觉有一团棉絮堵在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旁人看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触手可及，气息也近在咫尺。

可在那中间，却隔着一道永远也无法打破的墙壁。

塞尔索

克里奥菲斯，你知道吗……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开口，以几近轻不可闻的声音。

塞尔索

海平线的那边，是和我们一样的大陆和国家，有些地方很温暖，开着你喜欢的花，

塞尔索

可惜我没法将它们带回来，不过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塞尔索

还想让你尝尝我之前吃过的橘子，看映在那面铜镜中的你的样子，亲手给你戴上胸针……还有其他很多，已经不可能实现的、想和你一起做的事。

塞尔索

对不起……

塞尔索

对不起，没能做到我们的约定……

塞尔索

如果我能再早一点回来，如果我能更努力的话，你就不会……

克里奥菲斯

我都知道。

塞尔索

……！！

克里奥菲斯

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

克里奥菲斯

所以不要担心，我也会以自己的方式活下去的。

克里奥菲斯

直到死亡让我们再次相见。

记忆结束了。

岑缨不知道克里奥菲斯在说这番话时内心怀着怎样的情感，她无端地想起了那个传说——

“倾尽心血的作品寄宿着创作者的一部分灵魂，即使其人已逝，这份强烈的情感也不会消失。”

岑缨

（克里奥菲斯，你就在这里吗……）

岑缨

呜……

塞尔索

……！

塞尔索

你、你怎么哭起来了？怎么看哭的应该都是我吧！

岑缨

对不起，我……

岑缨

我明明知道是这样，但亲眼看到还是觉得……你们怎么会……怎么会没能见到面呢？

塞尔索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快别哭了，擦擦眼泪。

岑缨

可是……

塞尔索

唉——我当然也想过放弃，很多次。

岑缨

……

塞尔索

因为水土不服而生病的船员、排外的城邦、恶劣的海上天气……

塞尔索

航行中遇到的问题，比想象中还要多上百倍千倍，即使有卢修斯帮我，每天也还是有处理不完的事。

岑缨

……

塞尔索

但最终还是那么坚持下去了，因为我有想做的事……说得好听一点，算是理想。

塞尔索

在不知不觉中，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理想了，卢修斯、所有的船员、资助人……当然，还有克里奥菲斯。

塞尔索

我从不认为有谁是带着什么使命来到这世界上的，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岑缨

我只是觉得，这对你和克里奥菲斯来说，都太不公平了。

塞尔索

怎么不公平？我在出航之前就知道自己需要付出的代价，“回不去”也是其中之一。

塞尔索

做出选择的人是我，只想要好处却不想承担可能会产生的后果，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岑缨

可是……

塞尔索

人类是不会停止向前的脚步的，这大概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哪怕走错了路，哪怕付出非常惨痛的代价，也会一直前进。

塞尔索

我们的祖先就是如此，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理解吧。

塞尔索

对我来说，曾经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出海，和最爱的人度过时间，我的人生已经足够幸运了。

塞尔索

你呢？选择成为考古学者对你来说仅仅是一份工作么，还是说，你也有着想要达成的目标？

岑缨

我……

岑缨

没有思考过这么多，我只是想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样子，自然而然地走上了这条路，看到许多前辈的研究成果，我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岑缨

原来是这样啊。

岑缨

我想要的……是尽可能地去接近真相，即使不知道要花上多久的时间，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麻烦，也许最后是无用功也说不定……

岑缨

即使这样，我也想一直做研究。

塞尔索

这就对了，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时间去考虑。好好选一条不会让自己后悔的路吧，说不定哪天，你也是那个鼓励别人前进的人呢。

岑缨

……

岑缨

我明白了，我会仔细想想的。

像是为了故意打破这种氛围，塞尔索夸张地撇撇嘴，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桀骜的神情。

塞尔索

对了，我还没问过你呢，和名人面对面的感觉如何？

岑缨

啊？很荣幸，居然能和两位直接对话，简直就是梦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塞尔索

哼，就是嘛，能这样直接和我对话的人可不多，当初回到都城，有多少报社想采访都被我拒绝了……

塞尔索

喂，那边那个，装了半天哑巴，你也来发表点感言怎么样？

卢修斯

…………

卢修斯

这不是不好打断阁下的宏篇伟论么。

塞尔索

嘁，都到最后了，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卢修斯

……

卢修斯

实际上，我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表达感谢，岑缨小姐。

卢修斯

希望你没有感到幻灭，如你所见，他本人一直都是这副惹人厌烦的样子，虽然完全是绅士、谦逊、温和、有礼的反义词……

塞尔索

喂！不要趁机骂我！

卢修斯

但在某段不值一提的时间中，我们的确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做过许多书上记载或是未曾记载的事。

卢修斯

这些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假的。

卢修斯

能有机会与你交谈，并重新看到几百年后的世界，我深感荣幸……

卢修斯

现在，我们也该真正地道别了。

岑缨

你们要走了吗？

卢修斯

……嗯，我们原本也不该重返世间，能有这样一番际遇已是不易，再者……

卢修斯

你能感觉到吧，这个空间就快要消失了。

岑缨

………………

岑缨

我……不会忘记这一天的，在两位看不见的地方，我一定会继续努力。

岑缨

直到成为真正的“远航者”。

塞尔索

我相信。

卢修斯

再会了，岑缨小姐。

……

目送女孩离开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塞尔索

……喂，虽然这话有点奇怪……

塞尔索

但你觉不觉得小姑娘有些眼熟？

卢修斯

你是说……

塞尔索

不记得了？之前我们的课堂上不是有一个来自异国的插班生吗？又勤奋又有天赋，教授对她赞不绝口的那个。

卢修斯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几分相似。

塞尔索

果然？我从第一眼见她就觉得面熟。

卢修斯

难道她是岑缨小姐的……世上会有这样巧合的事吗？

塞尔索

是不是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我们死后还有这样优秀的年轻人继续探索这个世界。

卢修斯

你说得对。

卢修斯

话说，原来你会说“最好的朋友”那种话啊，好肉麻。

塞尔索

你……！

塞尔索

看在你想尽办法也要帮我恢复记忆的份上，我忍了。

卢修斯

……

塞尔索

虽然只是幻影，但能在彻底消散之前再见一次克里奥菲斯，我真的很高兴。

塞尔索

多亏了小姑娘……

塞尔索

也谢谢你了，卢修斯，一直以来都是。

卢修斯

………………

卢修斯

不好意思……见惯了你平时的嘴脸，突然这样我真的有些不适应。

塞尔索

去死！！！

岑缨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

监督靠在墙边，似乎正在和白荆科技的人沟通工作上的事，见到岑缨从空间出来，他/她迅速地挂掉了通讯。

岑缨

我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

监督

一切正常，你那边呢，想调查清楚的事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岑缨

嗯，不止明白了答案，感觉更像是亲眼见证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岑缨

该从哪里说起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