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闻共通刘辩线傅融线袁基线左慈线孙策线
邺县
邺县·一
【汲县】
诸葛亮
后面有追兵,但是也不敢闯进这个规模的流民之中。
山坡下,远处涌来了一片巨大的、黑灰色的乌云。那是附近的流民,正沿着道路,向着前方的城池缓缓走去。
我们不敢靠近。远处来了追兵,是重骑兵,打的是马氏的旗帜。这支骑兵同样不敢靠近,在远处观望。
诸葛亮
殿下是认真的吗?和其他势力尚有谈判的余地,但……
我
只是远远地跟着,暂时靠他们避开追兵。那些是重骑兵,一旦靠近,不可能逃出生天的。
无穷无尽的流民,像黑色的洪流般涌向前方。我们和他们保持距离,远远地同道而行。
骑兵不久后就撤退了。在这样的人群面前,没有人胆敢靠近。
夜里,人群在低处水边停留歇息。附近的草木都被采集去熬粥了,大地显得苍茫而萧索。
见我们也停了下来,有几名尚有体力的青年朝这边悄悄靠近。深陷的眼窝下,双眼死死盯着我们的行囊。
我小心翼翼取出一块干粮放下,然后立刻退后。最前面的人扑了上来,将它全部塞进了嘴里,然后双眼又直直看向我们。
有越来越多的人汇聚了过来,但因为体力虚弱,都无力暴起。就在我们不得不带上行囊离开时,后方传来了沉重的板车声。
无数人拖着板车,缓缓朝我们而来。板车上堆满了木桶,里面的东西散发出很淡的油香。
黑夜中,形销骨立的人影像风中鬼魅。见到他,不知为何,这些日子的奔波,忽然停在了一个令人安定的地方。
死气沉沉的流民群,倏忽间因为食物有了生机。尽管粥水稀薄到可怜,但也是他们几个月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
张角
附近有官员在供奉刘辩,我从粮米中带走了一些,来救这些人。
张角
就算只能多活一日也好……我在尽可能地弄来粮米。
人太多了。几个孩子把头探进那些空桶里,舔着剩下的汤汁。近百余个木桶,在这个规模的流民面前,只是杯水车薪。
张角
也没有办法委托其他人来。今天护送豆粥的人够多,才没有引起哄抢。
张角
是啊,赈济灾民,很容易出事引发动乱的。哄抢、偷窃、争执……
张角
人只有看见力量高于自己的人时,才会保有理智。所以,就算是救人,也首先要确保自己的人力足够。
诸葛亮
一直以为是传闻,原来大贤良师真的还在人间……
诸葛亮
……其实民间,一直有人私下在说……虽然被揭发便会连坐获罪,但在很多地方,都会偷偷供奉大贤良师。
张角
你不去揭发他们吗?看你的样子,应该出身也不算太高,何不以此获利呢。
诸葛亮
人或许会因为恶念杀人,因为贪念偷窃……但人成为流民,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下一刻,金刀掠过夜色向我们劈来。趁着深夜,追兵裹马蹄,竟已经绕到了后方。
在破风声中,一声猫叫几不可闻地出现,旋即,黑猫不知从何处落下,稳稳地踩在刀刃上,金色猫眼收细,叫声细密。
话音未落,立在刀刃上的黑猫化为黑雾,横扫山坡,挟带着灼热的流风涌向敌军——
邺县·二
【郊野】
张角
嗯。病得很重,所以想再见你一面。我就来找你了。
我
头痛啊、心悸啊……把我从千里之外叫去,其实完全没事。
我们披着月色,朝远处的城池而去。刘辩如今就在那里,信众听闻天师在此,都在从四方汇聚至此。
黑猫越来越小。起初比寻常的猫大一圈,如今只有老鼠大小。
他许久没有回答,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刘辩到来之后,全城都陷入了狂热的供奉,一切都近乎停摆,就连城门也大开,无人看守。
但是,我也因此没有被拦截,顺利地来到了他的住处。这里是县令府邸的谒舍,灯烛明亮。
我
白龙之力,来自于旧道之傩,而刘辩身上的,则是新道的凝聚。
越是靠近帷幕深处,他的脚步就越是缓慢,直到毫无预兆地昏倒。
干吉
送他出去歇息吧,再停留在这里,和这个孩子的魂魄纠缠在一起的力量,会化为灰烬的。
他抱起诸葛亮,手指在少年的额头缓缓画圈描摹。很快,少年的气息微微恢复了。
室内并不算安静,我能听见水声。好像帷幕后的座位上有什么活物在游动。
明明听见了我的声音,可帷幕那边没有任何话语。又听见了猫叫,这次是大大小小几声叫声交叠,伴随而来的,是更清晰的水声。
一种诡谲的、不祥的预感,缓缓浮上心头。
我
刘辩?如果是胡闹的话,我被你吓到了,你赢了。快变回去。
手犹豫了一下,掀开了帷幕——
纵然见惯生死,但眼前的景象,让我死死捂住嘴向后跌坐在地。帷幕落回去,在眼前飘荡。不得不深深呼吸,才能勉强遏制惊呼。
诡异交叠的猫叫再次传来。仿佛黑色的液体,无数轮廓不定的黑猫从种辇上的华服中溢出,向我流淌过来。
干吉
仙人警告过他吧,不要滥用天道之力变化自己的身躯。
干吉
人的躯体太过脆弱了。就算前几次能变回原形,也终有一次会达到极限。
人的躯体,几乎已经彻底失去了轮廓,成为一团半凝结的黑水,无数黑猫在里面起起伏伏。我一时无法接受,只觉得身处梦魇。
我
我、我最后警告你,如果你在吓唬我……你快点变回来啊!如果你在吓唬我你真的贏了,不要再闹了!刘辩……
脑海在本能地拒绝接受一切,我颤抖着怀抱住那只小如手掌的黑猫,拼尽全力才勉强冷静。
张角
在城中传道时,他想施展神迹,但是在变形后无法再变回去。
张角
但是意识还在。他能听见我们的话,也能用猫作为回应。但是……
张角
……不会很久了。如果不能重塑肉身,意识就像水中的浮冰,会渐渐消解。
我
……我要去幽州见刘虞,但我不能不管他……有什么办法吗?有办法让他恢复吗?任何代价都可以!
我
那重塑的肉身,是谁的样子?是让刘辩的意识占据刘协的身躯,还是单纯献祭一具血亲之身,让刘辩有力量重新恢复身躯?
干吉
……不可以。那是天子的身躯。你如今已经是反贼了,根本无法接近天子。
我
我和袁绍入宫带走了天子,如今,许县并没有天子,他应该被袁绍派兵送往邺城了。
我
无妨,天子如今身体羸弱,又与我们离心。我做主,用刘协的身躯救刘辩!
室内,所有人都一时不敢作答。只有华服中的水声微微起伏。他听见了我的话,数只黑猫浮出黑水,抖动耳朵。
我
不是“再考虑”,就是答应了!派人准备马车,我传信袁绍,我要去邺城,在那里救了刘辩,再走邺城北上!
【郊野】
让干吉送诸葛亮往安全处休息,我带上刘辩,和张角一同往邺城。
混沌的黑色液体,渐渐凝成了一团血块般的东西,它在勉强汇成人形,但却在稍有轮廓后迅速崩散。
在我们去邺城的路上,马超再度拦截。我们的行踪似乎被泄露了,袁绍那边,有其他势力的奸细。
邺县·三
【邺城密室】
侍从
将天子带来后,袁绍将军就一直将人看护在次,不让外人接近。
侍从
说实话,将军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本想等殿下从幽州回来再定夺……
他说到一半,忍不住看向我手中抱的木桶。大概是因为察觉到弟弟的气息,木桶里的刘辩似有些雀跃。
他带我们来到密室入口,听命退下。密室中灯火幽微,刘协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听见我们来了,他终于睁开眼。毒没有要他的命,但却让他无力行动,只能静静地躺在那。
我
哪怕你变成刘协的样子也可以,这样,“刘协”就永远能站在我这边了。
我将桶中的黑水倒在地上。他立刻向刘协淌去,猫影在水面上此起彼伏。刘协没有办法躲闪,只能惊愕地看着这股黑影流近。
在他心口,黑影凝聚成形,化作一只黑猫,低头看着他。不知为何,他的惊惧平静了下来,似是意识到猫身上传来的熟悉气息。
无法说话的少年听见了兄长的声音,在一瞬间的错愕后,泪水滑过了他眼角。
刘辩
皇兄会保护你的。跟皇兄走,就可以避开朝廷里的那些事……所以,你跟皇兄走吗?
少年怔了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刘辩
皇兄很快会恢复的……你以前不是说过吗,你不想当天子……你想当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每天和皇兄一起放风筝……
刘辩
虽然是很小的时候说的话了,可是,那要比如今的处境幸福吧?
刘辩
……一起走吧?父亲、母亲、太后都不在了……一起走,皇兄会照顾你的。好不好?
密室中,能听见外面的雨声。雨声传到这里,已经很轻了。在漫无边际的轻响声中,他摇了摇头。
他再次摇了摇头。雨声大了,混杂了雷声。泪水不断沿着他的眼角流下,无法出声、无法动作……但就算这样,他也在摇头。
摇头。
摇头。
刘辩
皇兄不会伤害你的……从小到大,皇兄没有想当个好皇帝,也没想当过好儿臣,但是,皇兄真的想当个好兄长……
刘辩
有好兄长,你就不会经历我曾经经历过的痛苦……哪怕有地方做的不好,我也在竭力去做……
刘辩
皇兄会照顾你的,所以,跟皇兄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摇头,不断地摇头。轰然巨雷,就连身处石室中都为之震撼。黑猫静静地坐在他心口,像雕塑般,静了许久、许久。
然后,猫倒向榻边,无声化为黑水,缓缓地朝密室外淌去……
【邺城别院】
我
听话。他不会跟我们走的,没用的!你不吃掉他,你就会崩散……
暴雨倾盆,黑影滑过雨水,晕染得越来越庞大。突然,他凝结回人形,在雨水中蹒跚着向前跋涉几步,又扑倒在地,化为黑水。
大雨冲散黑影,最后只留下一只黑猫。我抱紧它,黑猫小小的躯体在我怀中蜷缩,努力盘成一小团。
我
沿途,也许张角他们能找到别的转机!我们去幽州!
就这样,我和张角走邺城北上,这条路很平和,沿途没有再遇到朝廷的追兵。
抵达幽州之后,我和荀攸及周忠汇合,知晓了许多关于广陵王一脉的往事。
初代广陵王乃是巫子之后,继承了巫傩,以自身禁锢十巫的魂魄。那名十巫身躯就在幽州的地下。
先王也曾服下巫血和巫肉,以自身承受十巫魂魄。但因为某些意外,他临死时,自身魂魄和十巫魂魄融为一体,并未消散……
我
王府旧臣简雍在当年暂时用族弟的身躯保住了先王和十巫纠缠在一起的魂魄,此后也不断用族人在维系他的存在……
我
按照原来的安排,我来到了幽州,应该由我从耿氏族人那边接回十巫的魂魄,服下巫血和巫肉。
我
但是,由于先王妃对他有恩,他替我执行了仪式。那时简雍已经做好了无法承载巫傩而死,或是痛不欲生的准备,可……
【幽州】
我
不知为何,简雍平安无事,在执行完仪式之后,他只是沉睡几日,并无其他异样。
我
嗯,刘辩也曾经得到过十巫之一的力量,但是身躯快要崩散了。
我
就像历代广陵王继承仪式一样,也要替他设法寻找新的身躯。
耿公子
……哦哦……所以他现在很虚弱对吧?难怪,看起来和普通的黑猫一样。
我
好像因为幽州太冷了,所以刘辩到了北方之后,就真的和寻常的猫一样,从早到晚都在睡觉。
耿公子
沿途手忙脚乱,会不会把先帝弄丢了,和普通黑猫搞混了?
我
不要装可爱啊,普通的黑猫才没有那么胖呢……是不是,小荀老师!
周忠
给我吧,我很喜欢猫哦……啊,真可爱……捏爪子的时候猫爪会开花呢。
风雪中,一只紫色蝴蝶飘过雪风,落在了猫的鼻尖上。他静了片刻,看向了北方。
周忠
……人不少。看起来,是在追杀另一拨人的样子。
白马骑兵
公孙将军有令!龙女道妄行妖法,除恶务尽!
耿公子
哎呀,冷静些,这是怎么了?我们只是想借道北上……
白马骑兵
公孙将军说了,近日,可能有关中的反贼流窜幽州,且与耿氏勾结。
阜城
阜城·一
【幽州】
双方骑兵在雪原中央相撞,刹那间,马嘶、兵刃碰撞、喊杀之声震天动地。此前被追杀的龙女道信徒们仓皇遁逃,试图穿过战场求生。
骑兵新的对冲惊起雪雾,在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金卫盾兵挡住了这波冲杀。
白马骑兵准备调转马头,撞碎盾兵防御,可就在这时,他们却停住了。
血战一时中止,所有人看向后方,目瞪口呆地望着远处缓缓而来的黑云。
它飘在雪白的白雪上,直到近了,人们才看清那是什么——
耿公子
哦……刘虞主政后,幽州很多年不见流民了。是关内来的吧?
追随着张角的足迹,他们千里迢迢穿过关隘,追随自己认定的活路,来到了幽州。
【公孙氏军营】
巨响声从帐内传来。黑猫尖叫一声,跳到了我头顶。
公孙瓒
什么叫做不敢动手?我下令将那群妖人赶尽杀绝,你们难道和她们有勾结吗?
公孙瓒
让他回来领军法!我已经不认自己有过那种
女儿了!
白马骑兵
将军容禀,下官在追杀龙女道时,遇到耿氏与反贼勾结,意欲北上。
他踢开被掀翻的案几,走到我面前。人影微晃,耿公子挡在了我面前。
话音未落,他便被公孙瓒单手掐住咽喉,丢向一旁。
简雍
有流民从关内来了,难计数。他们追随的人,是广陵王的同行者。
简雍
此事若不谨慎,极易闹成民变。你也不希望刘虞事后知晓你在其中的作为吧?
简雍
让她去见刘虞,结盟后商讨对策,安置流民。不要自作主张。
公孙瓒
哈……醒醒吧,耿雍。你还觉得,耿氏的金卫是幽州无敌手的骑兵吗?
公孙瓒
耿氏没落,连骑兵的供给都难以维系。把他们卖给我,我就放你一条活路。
毫无预兆,男人抬手将他打翻在地。紧接着一声铿锵,公孙瓒拔出战刀,朝他劈落——
公孙瓒的刀锋停在半空。暗香涌动,刘复的短剑抵在他背甲缝隙处,离要害不过咫尺。
霎时间,兵器出鞘声此起彼伏,帐中的白马护卫皆拔刀对准了他。
公孙瓒
你们以为我与关中消息不通吗?这个女人假冒王侯,罪无可赦。
一道华服身影从军帐屏风后步出。见到她的瞬间众人神色各异。
袁基的母亲,原绣衣楼“侠卿”,后叛变投靠里八华。从绣衣楼地牢中脱身后,如今已经回到里八华。
陈昭
朝廷的定罪文书,公孙将军已经看过了。无论如何,请不要让这名反贼接近幽州牧。
陈昭
此人妖言惑众,倘若她接近州牧,将军在幽州的实权,或许会为之动摇……
我
夫人怎么千里迢迢来了幽州?天寒地冻,何必如此。
他只回头瞥了一眼刘复,见到他轻浮的笑意,不禁眼神轻蔑,将刀锋向简雍劈落——
我
你的女儿,公孙珊,叛变了之后组建龙女道,在你的辖地中活动,屡屡生事,让你很头疼吧?
我
看幽州如今的局势,我也不必去见刘虞了。等找到公孙珊后,我会离开幽州,还望将军放一条生路。
【幽州】
黑猫低下头,用爪子一左一右踩着我的耳朵。
刘辩
他居然会答应这么小的事,同意把所有人都放了……
我
比起什么金卫啊、反贼啊,对他这种人来说,最无法忍受的是亲生女儿居然敢忤逆自己。
黑夜中,流民群随张角等候在军营外。冰雪不断覆盖在他们身上,只有紧紧抱团依偎才能取暖。
干吉也在,他和这群人随行北上,一同来找张角。
张角
他们需要地方避开风雪。不然一夜过去,就会死数百人。
耿公子
我有办法。这样,前面就是公孙瓒的军营了,里面要木柴有木柴,要粮米有粮米。
耿公子
哪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活都活不下去了,自然有什么抢什么啊。
简雍
有一处据点,但从未后用过。虽然是无用功,但你愿意,你就带他们去吧。
他将地图抛给我。地图上标记的位置,便是那处从未用过的据点。
【据点】
简雍
这是影子据点。当年为了防止广陵绣衣楼遭遇重创,所以,会在其他地方建造一模一样的据点。
简雍
哪怕广陵覆灭,只要核心成员来到影子据点,就能迅速复苏绣衣楼。
据点内物资充足,显然定期有人维护。地面上的区域和寻常民居村落一样,刚好可供流民居住。
比起初见,人群的规模只余下十分之一不到。途中的饥饿、战乱、伤病、寒冷,狠狠将这些生灵碾压摧残。
进入幽州地界后,虽然贪睡,但刘辩的精神确实好了许多。也许是地气,也许是莫名的转机。
阜城·二
【据点】
他将食案摆开,里面有一碟浓郁的肉汤。将碗放在刘辩面前后,黑猫立刻吃了起来,看起来很喜欢。
耿公子
我和先帝可真是投缘啊……不过,那两位好像不是很喜欢我。
他指的是张角和干吉。从见面后,张角就很少与他说话。
我
根据情报,她这次在幽州停留了很久。以往她虽然会回来滋扰公孙瓒,但都不会是大雪封道的秋冬。
因为越多需要足够的粮米和住处。这样的消耗,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
耿公子
也许是耽搁了吧,比如想抽身的时候,被白马骑兵拦截了。
耿公子
公孙瓒很霸道的。你看,你只是想见见刘虞,但他都不打算留你的命,怕你和刘虞相见后,自己的军权便会受到削弱。
我
如果是你说的那样,那龙女道的人早已死绝了,她们怎么可能一边躲避追杀,一边越冬?
一声轻响,肉汤喝完了,碗从屋顶滚落。黑猫舔着爪子,回到我怀中窝了起来。
我
不然呢?先帝现在是只只会咪咪咪的猫,我难道和他讨论正事吗?
耿公子
阿女,为父好感动,你也到了能和大人们谈论正事的年纪了……
他一时静了,托着腮看我。月色下,这具被刘复魂魄占据的躯壳带着苍白的死气。
我
你身上有她的熏香气味。简雍因为一直闻到香味,已经适应了那种香气,所以靠近公孙瓒的时候,才会对陌生的气味格外注意。
我
你的供奉,让她留在了幽州,也离不开幽州。大雪,没有足够的物资,她便无法离开北方。
他微微笑了,伸出手指,向下方指了指。
我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大雪之中,熟悉的人抱着种杖,仰头望着我。
【据点】
我
白马骑兵在追杀你们,你们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弃子。
我
我还不知道他利用你们的目的,但是,和这个人扯上关系,不会有好下场。
公孙珊
活着真的比死了要好吗?比起苟延残喘,不如及时行乐。
公孙珊
去抢那些自己从前难以企及的东西,短暂地过上富足饱暖的生活……信徒们选择了这条路,所以才会听命于我。
我叹了口气,指向村落的重重屋影。
我
我有办法让想活的人活下去。我们伪装成一支队伍,通过北上的关隘,抵达刘虞治所。
我
我见刘虞,其他人则在刘虞的治所待到开春,冰雪消融后再安全离开。
我
我们就伪装成公孙瓒的白马骑兵,借他的名义过关。盘查对所有势力都很严,唯独会有灯下黑。
我
我想活下去,去刘虞治所。为了让我活,你不愿意活着陪我过去吗?
这次,她回答得很快。
【书房】
荀攸
太冒险了,还是稳妥些吧。派人去给刘虞传信,让他来接。
我
不能再等了。跟随张角来的人群,很快会耗光据点的粮米,而新的田地既没有开垦也无法收获。
我
我要尽快见到刘虞,尽快让他送来补给。如此,这些人才能在此安置。
简雍
这些人就算熬过了这个月,也熬不过下个月!与其期望他们能安置,还不如靠耿氏勉强拨来物资。
荀攸
生灵何辜,岂能将之弃而不顾?他们是自愿当流民的吗?
荀攸
强者理应庇护弱小,如此方是正道。就算他们活不下去,我也支持殿下尽力去试。
周忠
首先需要白马骑兵的装扮,其次需要北上军令。最难的是白马,那可是白马啊……
这些东西,可都不好弄啊。
我
——装成白马骑兵很难,但是,让白马骑兵押送我们北上,很简单吧?只需要伪造军令就可以。
荀攸
眼下所有人都知道公孙瓒在追杀龙女道和殿下,只要伪造一份军令,内容是押送重犯往治所受审,没有人会起疑。
荀攸
只要伪造的军令足够完美,中间每一节都是单独的。因为是押送犯人,得到囚车的队伍不会回去确认,会直接将人送往治所。
周忠
骂归骂,听起来确实比自己装成白马义从要靠谱啊。
周忠
作为文官,我还是知道军令的三六九等的。押送是低等军令,很好伪造。
我
准备好囚车和假军令,让白马义从亲自送我们过关。
很快,一切需要的东西都备齐了。
万事俱备,我再次让公孙珊前往据点汇合,约定两日后动身……
【出行前夜】
【寝室】
我
我睡着了吗……明明次日就要出发,还有些辗转反侧……
我坐起身,头隐约有些昏沉,不知为何睡得格外深沉。紧接着,我发现榻边是空的。
我
又是夜里出去溜达了吗?猫就是这样,白天睡觉,晚上不睡……
【雪院】
我步出室内。然而眼前看见的人,让我呆在了原地。
他已经恢复了,赤足披衣站在雪中,对我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风雪愈发大了,刘辩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雪雾之后……
阜城·三
【据点】
雪越来越大,我追着他的身影,穿过深夜死寂的村落。
忽然一阵风过,他的笑声随风传来,但诡异的是,笑声是从下方传来的。
积雪下,有一处新挪动的痕迹。我试着敲了敲,确认这是一处地道的入口。
【密道】
甬道由粗粝的石块砌成,四处皆被霜雪覆盖。地上还有刘辩刚才留下的足迹,我踩在石阶的霜雪上,每一步都像是踏入无归的深渊。
不知走了多久……
地道终于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地下立着一座古老祭坛,它并非如密道中那样暗无天日,反而灯火通明。
祭坛边立着两道人影。一人是刘辩,见我来了,他朝我招手,示意我快些过去。
耿公子
算算时辰,公孙瓒的白马骑兵,应该已经要赶到上方的据点了……
耿公子
没办法啊,玄鸟祭祀是很昂贵的,需要很多的祭品。
火光窜动,照亮了祭坛上的事物。在看见它的瞬间,我几乎毛骨悚然。
——黄月英。
和黄月英长着相同面容的生物,纯白、人首豹身虎尾,安静地坐在祭坛之上,空洞的双眼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耿公子
用十巫作为祭品,说不定可以强行进行玄鸟祭祀。这可是天下最昂贵的祭品,十巫之首,巫咸。
那张与黄月英一模一样的面容微微侧转,藤曼般的血管中爆出羽毛,落地后化为光尘。
耿公子
玄鸟祭祀,既然能将人带来,便也能将人送走。
耿公子
我想穿越到千年后,自己成为玄鸟,去看看小白说的新世代。
耿公子
为了这个目的,我需要保有巫咸颛顼的力量,保有巫咸的肉身。
刘辩
是这样啊……我的肉身,是由十巫的血肉重塑的。
……那种肉汤。
给黑猫准备的肉汤。
耿公子
来吧!去更有趣的地方吧。这里的一切我都已经看腻了。如果那个世代到处都是和你母亲一样有趣的人……
刘辩
广陵王,如果这个法阵有逆转宇宙光阴的力量,那,只要祭品足够,我能不能……
刘辩
这具肉身,迟早会崩散的,它已经开始崩散
了。
刘辩
没办法无忧无虑变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没办法长生不老,也弱的可怜……
刘辩
现在的它没办法推动天道往前,彻底进入新道!张道陵就是确认这件事,才会让我承载新道!
刘辩
停在我身上的道,就像黄肠题凑一样一直在那了!但只有让它进入新道,所有的一切都被毁灭,才会开始新生!
他伸出双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上方传来隆隆声响,那是骑兵的到来。
鲜血自地面渗入地下,流淌汇聚,充盈祭坛。刘复站在祭坛中间,望着逐渐变得鲜艳的祭坛,在最后一刻向我……
战刀横过,斩断了他的首级。人头滚落出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刘辩
你杀了他啊……那既然他死了,祭坛的力量就可以完全为我所用了!
刘辩
那万千生灵,还会一代一代煎熬下去啊。人在一日,苦难就在一日。
刘辩
他们向我的祈愿,可都不是活下去啊,是希望脱离苦痛啊!
我
人对谁都不会说真话的!有人想解脱,就有人想苟延残喘啊!
我
刘辩,听好,哪怕一千万人中只有一个人想活,剩下所有人都想一起死,也不能杀掉所有人!
我
这不是诡辩!如果有一天,唯一想活的那个人是我呢?!
刘辩
……如果我想步入新道,归于天地,你不愿意陪我一起吗?
我
我可以陪你去任何地方,陪你归于天地,陪你下地府。但我没有任何资格,没有人有资格,带着千万生灵一起上路。
刘辩
你问过他们吗?他们在痛苦到极致的时候,想的都是……“为什么父母要把我生下来”。
刘辩
人被生在这个世上,不是人自己的意志吧?那带他们走,也只需要顺应天道。
我
人就是会有痛苦的时候、痛不欲生的时候、快乐的时候。痛苦之外的时候呢?
我拉住了他,将他拉出了祭坛。他回头望着祭坛中的巫咸,眼神中闪烁着不舍。
刘辩
……我讨厌这个人世,广陵王,这个乱世已经没有救了。
我
人世本来就没有救,它自己会生会灭,它不用任何人动手。
我
如果有一天,人世要灭了,它自然就到了该老朽死去的时候。但如今道在你的身上,它停住了。
我
那就让它停下吧。等到它再向前的时候,我可以陪在你身边,一起归于天地。
我
世道就是这样的,人世没救,人性没救。可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我拖着他,一步步沿着台阶折返。祭坛的火光灭了,一切都消失在了黑暗中……
心中疑虑骤然腾起,我后悔没有带上他的头颅。就在犹豫间,上方传来了干吉的声音……
我看见了出口处干吉的身影,看见了箭光在他身后一闪而过,转眼由远及近。
他甚至没有呼喊,默然地向前倒去,撞在了我身上。消瘦至极的身躯轻盈的如同落叶,射穿身躯的箭簇还在不断震鸣。
阜城·四
【据点】
外面已是兵荒马乱,屋舍陷入一片火海,人们慌乱奔逃,躲避白马骑兵的追杀。
火光映红夜空,哭喊声、马蹄声、刀剑声交织。白马铁骑如黑潮般席卷据点,将所有目见之人斩于刀下。
干吉伏在我肩上,气息微弱。血从他的伤口处不断涌出,并未像从前那样自愈。
陈昭的身影已被骑兵掩盖,消失在火光之后。我拔刀斩落一名近身的敌军,冲向村庄高处。
我
不要乱!都往西北方向去!——周忠,去打开那里的武备库!
又是一支箭镞从黑暗中杀来,我勉强躲开。她仍在暗处放箭,射向高处的我。
又有一支箭镞射来。剑光横过面前,斩断箭镞。
他掩护我回到下方,仓皇的人群,正在向西北方涌去。天地昏暗,生死相依,突然,一道带血的人影扑倒在我身上,紧紧抓住我的袖子。
失去血色的脸,在雪光和火光中变得陌生。她的手没有松开,好像孩子害怕孤身一人,紧紧抱着我。
那双眼眸缓缓闭上了,呼吸逐渐微弱。碎雪沾染在她的眼睫上,模糊了最后的神色。
就在这时,一道灰影笼罩了我们。那人割破手心,将血灌入公孙珊口中。
我看见了后方的骑兵。他身披银甲,骑在最高大的白马上,扬起战刀……
雪中的头颅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身体缓缓倒下,鲜血洒在雪地上,因为生傩,雪下短暂开出了无数碎小的花,旋郎被铁蹄踏碎。
退无可退,被逼到绝境的人们不顾生死,握紧武器,甚至徒手冲向骑兵。
战马的冲杀,让此地化为一片血海。但后来者踏过温热的血海,用血肉之躯继续撞向铁骑——
白马骑兵
是!准备冲杀,朝军令所指处,不得违逆——
白马和金甲,在火光之中混为刀兵之色。就在盾兵几乎要出现缺口之时,远处雪山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仿佛大地哀嚎……
所有人都忘记了拼杀,在天地间绝对的灾厄面前,一切挣扎都微乎其微。
整片山体如巨浪般倾泻而下,夹杂着碎石、冰雪和断树,以排山倒海之势扑涌入战场——
大部分白马骑兵尚未反应,便被雪流吞没,再无声息。我回过头看向密道入口,刘辩在那里。
他手指向雪山处,身躯的轮廓再度开始有崩散迹象。天地轰鸣,第二波雪崩,正席卷而来……
骑兵退了。幸存者们逃离据点,远离雪崩。我在人群中寻找刘辩,却没有看见红衣身影。
背上的公孙珊恢复了意识,被信徒掩护救走。而后方浓浓雪雾中,干吉怀抱着张角的头颅,跪在他的尸身边。
他就这样静静坐着,直到被雪崩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