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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雾霭如同凝滞的铅水,在澎湃的海面上织就了一张粘稠而诡谲的大网,将万物遮蔽于其阴翳之下。
浓雾与阴云连成一片,天地仿佛被压缩。瞭望手报上来的数字和开战前一样,能见度没有任何改善的迹象。
红方副手
长官,灰方舰队仍无明显动作。信号侦测显示,对方主舰依旧保持静默。
对方的主舰没有动作,与情报员先前传递的船只嗡鸣信息有出入。那只能是对方后排的驱逐舰编队进入了被层层浓雾掩盖的礁石带,且关掉了所有信号灯。如同一尾幽灵,鬼魅般地潜入深水之中。
她走到海图台前,把礁石带的地形图放大,在几个关键节点上逐一点过去。
从后方进行的隐匿行动,她无法干预,但预判对方的行动逻辑,则可借助海图的地理位置进行推演。
阿德莱德
侧翼巡逻队,扩大巡逻半径,在礁石带外沿大型出口各布一艘驱逐舰,保持视距联络。
红方副手
这三个吗……?可东侧出口的天然航道更大,能派更多的驱逐舰啊?
阿德莱德
这三个节点是礁石带的窄航道中最有转攻优势的。派驱逐舰编队占据在这里更有价值。
她重新梳理了一遍主航道出口的位置信息。之所以没有下令减弱或增加主航道前的兵力,是因为对这个学生的好奇。
一个迅速就判断出借浓雾和地形展开隐匿行动的学生,让她开始好奇对方的下一步安排会是如何。
如果是她,定会利用那几个转攻优势的节口制造假动作。但对方会怎么样做呢?
红方副手
报告!礁石带西侧出口,侦测到多组舰艇移动信号,疑似灰方驱逐舰编队向侧翼运动!
阿德莱德赶到信号检测台。这是一个雷达技术还处于非常早期的时代,信息精度并不高。
移动轨迹,信号强度,间隔规律……虽然雷达无法给出定位,但是坐标之外的东西,仍是信息。
驱逐舰在礁石带的复杂水道里穿行,信号应该随礁石遮蔽而断续起伏。但眼前这几组数据,回波稳定,间隔几乎等距,像是在空旷海面上直线行进的船只发出来的。
阿德莱德
声东击西。这几组信号是假信号,不是驱逐舰本体。
阿德莱德
有这个意识倒是不错,但诱饵露出太多马脚了。
她把手指压在海图上,从西侧礁石带出口移向主航道出口。
阿德莱德
侧翼巡逻队保持原位,不必增援。主力舰队,向主航道出口方向全速压进,抢占封锁位置。
副手打开舱门准备去执行之时,门外似乎也有欲要报告的士兵要推门而入。
红方副手
报告!礁石带北侧出口,侦测到声纹信号,判断为灰方驱逐舰意图出礁石带!
但如果假动作是西侧,是北侧突袭,目的是什么呢?就算对方击破北部布置的巡逻舰,以那边礁石的密度,他们也只能派出吃水小的战舰,以规模来看,似乎没有必要。
阿德莱德
全队调整——主力舰减速,不要贸然压进。左翼驱逐舰迎击北侧来袭编队。右翼两艘驱逐舰,绕向主航道出口外侧,截住对方旗舰的进路。
第一编队的浮标信号维持了十二分钟。侦测反馈传回来:红方主力舰没有为己方行动进行大规模分兵。
虽然做了后手准备,但一手战术被识破还是让人免不了有些沮丧。
但这样的姿态,却不由得让人生疑。
诚然,战术模拟系统的战术树里存在识破假动作的分支,高难度模式下,系统的战术储备库调令速度非常及时。
但对方的反应,并不似兵来将挡的接招,更接近富有余裕的从容。
假动作的信号刻意做得很均匀,的确是故意留给对方识破的。这是标准的声东击西套路,即使被看破,系统的最优解法也应该是无视其存在,继而直接压进主航道出口。
而对面没有。
对面识破了假动作,判断出真手方向,却没有着急,反而慢条斯理地把所有口子都堵上了——左翼驱逐舰迎击北侧,右翼驱逐舰绕向出口截击,主力舰减速观望。
三路分兵,同步推进,每一路的目的各不相同。
这是在预防所有的可能性,像是编织着一张更大的网,等待着自以为是猎手的猎物上钩。
系统会选最优解,是因为算力允许它把每一条路推到最末端再做取舍。但真实的人不一样——人会在战场信息不完整的时候选择最稳的那条路,而不是最优的那条路。
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局面还不足以留心去分析这一点的时候。
如今安排在礁石带里等候的第二编队,已经在北侧出口就位。旗舰的引擎保持低速待命,随时可以加速压进。
灰方副手
抱歉指挥,我不敢打包票,这地方的天气一向多变。
灰方副手
但我能知道,等会很有可能有雨。大雨来之前,空气中的气味都不一样。
其一,继续等,把假动作再延长,给敌方制造更多的判断压力,等待出现一个真正的空隙再动。
其二,现在就发动北侧突袭,打完就撤,趁对方处置受损舰艇的间隙,旗舰强行压进主航道出口。
选方案一
方案一,不行。再继续等待下去,雾一旦散去,自己为数不多的优势又少一分。
选方案二
的确,现在只有这条路可以走。尽管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但是赌本就是博弈的一环。
方案一,不行。再继续等待下去,雾一旦散去,自己为数不多的优势又少一分。
的确,现在只有这条路可以走。尽管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但是赌本就是博弈的一环。
指挥官
第二编队,北侧出口出击,目标对方战列舰左舷。
指挥官
左翼炮声响起时,主舰立刻全速穿越中段深水道。
灰方副手
指挥,强行压进的窗口期太短了!我们旗舰右舷会暴露在敌方前锋驱逐舰的火力范围内!
指挥官
敌方没有压太近,这个距离,我们吃得下这一波带伤入位。
刚刚关于敌方是有自主意识的个体这一念头尚未散去,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在自己做出如此行动后,对方的前锋拦截舰必然会追上来。
那一轮炮不可能完全避开,只能尽可能把损失压到最小——这是这步棋必须付出的代价,已经算进去了。
左翼方向的炮声在三分钟后响起,轰鸣声似乎让整片雾都为之震颤。
旗舰加速,船体的震动透过甲板传来。扶住舰桥的扶手,看着海图上己方的位置一点一点向主航道出口逼近。
北侧杀出的驱逐舰编队速度极快,舷炮对准红方战列舰左舷,连续急射三轮后迅速掉头,重新钻回礁石带,没有恋战。
红方副手
报告!灰方旗舰全速穿越礁石带中段深水道,已出礁石带,正在逼近主航道出口!
红方副手
右翼驱逐舰报告,正在接近,距拦截位置还有三分钟!
阿德莱德
右翼驱逐舰,不必等抢占位置,直接对灰方旗舰右舷开炮,打乱它的锚泊动作。
双方在主航道出口处短暂交火,炮声在雾里炸开,光亮在灰白的海雾中勾勒出两艘船的轮廓。
灰方旗舰右舷中弹,外侧装甲受损,锚泊动作被迫中断了一次,但主体完好,在短暂的机动规避后重新抢占锚泊位置,卡住了航道咽喉。
己方右翼驱逐舰中弹,右舷进水,被迫退出交火,折返归队。
双方各有损失。
红方左翼战列舰左舷受损,右翼驱逐舰带伤归队。灰方旗舰右舷受创,北侧突袭的驱逐舰编队在撤回礁石带过程中,有一艘因规避不及搁浅,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主航道出口,灰方旗舰带着新添的弹痕,牢牢占据在那个位置。
推演重新开始。
阿德莱德
借地形优势以逸待劳,也堵住了对手分兵的可能。
阿德莱德
全队维持现有阵位,损管优先。逐艘报上当前战备状态。
报告一条条传来,她逐一听着,一边听一边在海图上做标注。
对方旗舰带伤锚泊,北侧一艘驱逐舰搁浅,礁石带里的主力同样无法大规模展开。
尽管在识破假动作后布了拦截、压缩了对方窗口,但对方把时间差算得比预留的反应窗口还要窄。三路并发,每一步的衔接都巨细无遗,的确将地形优势利用到了极致。
阿德莱德
哪怕是有过实战经验的军人,能做出这样的布局也称得上优秀。
主航道出口的方向沉在一片灰白之中,挂着灰色旗帜的旗舰顶着傲然的弹痕,在雾中现身。
在阿德莱德看来,这弹痕某种意义来说,也是这个学生荣勋的象征。
优势航道位已被对方全然占据,礁石带成为他们的主场,甚至可以说和雾一起组成了天然的防护屏障。
但若能见度提高,己方炮击精度回升,这份优势便会大大削减。
当教官这么久,见过很多天资卓越的学生,但能走到这一步的寥寥无几。
在作战中,揣摩对方意图尤其重要。而阿德莱德时常会站在对方的角度勾勒战局,以便做出最周全的应对。
雾里,那艘灰方旗舰的引擎声低沉而稳定,隔着整片海峡传过来,清晰得出乎意料。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