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燮-密探故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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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探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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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官杏林】

▾陈登

呃……差点崴到。

◆我

小心一点，这边废弃太久了，山道都被灌木覆盖了。

数月前，董奉离开此地南下，杏林济生舍停诊，此地便荒废了。

◆我

有烟……果然有人回来了。

【杏林济生舍】

荒乱的宅院中，有着新的起居痕迹。我们步入院中能听见室内传来很轻的水声，还有清凉的药香。

那人伏在浴桶边昏睡，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布满了新愈的烧伤疤痕。

◆我

但他身上为什么有那么多旧伤……

▾士燮

……唔……

我们走到近处，他还是没有醒。就在这时，回廊尽头传来拄杖行走声，那人来了。

▾陈登

君异……

▾董奉

……还是找来了。

▾董奉

进来坐下说话吧。他没事的，只是烧伤太痛了，喝了止痛的汤药，药效会让人长日昏睡。

▾董奉

路很难走吧？怎么想到找过来的？

◆我

无论你之后要去哪，总需要先找个地方落休整。想来想去，就是这里了。

▾陈登

你们一直躲在这？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董奉

……最后还是把你们卷进来了。再不走，就是自己不识相了。

▾陈登

友人之间，不要有这样的顾虑……

▾董奉

……我打算等他再好些，能赶路了，就带他往一处无人能找到的地方自生自灭。

◆我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董奉

儿时有些旧事罢了……

他话音戛然而止。沿着他的目光，我们回过头，见到士燮披着中衣，木然站在门口。

濡湿而单薄的中衣下，除了新的烧伤痕迹，他浑身上下都布满了旧伤疤。不是寻常伤痕，像被兽齿咬烂的参差。

那并非几年前的伤，而是更早的、多年前的伤，随着生长，疤痕被拉扯、扭曲，像盘踞周身的灰色蛇鳞。

▾士燮

不说吗？当着外人的面，终究还是说不出口吧？

▾董奉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对我来说都是旧的快记不清的事，再说，我当年有做错什么吗?

▾董奉

这么多年了还陷在那点破事里，再矫情我就把你活埋在杏花树下面。

▾士燮

真有意思……在家里学不会的信义，出来逛了一圈居然学会了？

▾士燮

你当年怎么发誓会保护我的?我和父亲一起被杨氏绑架的时候，你却选了赎他，把我留在那生不如死。

▾士燮

你知道他们拿我去喂狗吗?我这些年可没让你尝过这种滋味！

▾董奉

父亲那时是我的主人。再说，我后面不是赶在你被啃完前杀入杨氏把你救出来了吗？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士燮

你做错什么了？你选了父亲，把我留在那留了两个月。你发过誓……

▾董奉

有两个月吗？……那你还挺耐啃的。有些话是一起玩的时候随口哄你的。不叫发誓。

▾士燮

你只是现在改口了！等我回去……

▾董奉

一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这么多年车轱辘一样来来去去说了几百遍，就一定要当着客人的面吵吗？

▾士燮

狡辩！这种时候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了?！

下一刻，我和陈登被两人急促的、完全无法听懂的交趾南越语争执淹没了。

跟冗长的羌语争执不同，虽然听不懂，但莫名能从这种短促的语言里感受到非常直接的情绪。

▾陈登

他们要吵多久……他们在吵什么……

◆我

吃杏脯吗？有点酸……

▾董奉

我来赎你们已经仁至义尽了，早知道我就该把你们留在那等死。

▾士燮

哈，真面目露出来了？！什么仁至义尽，只是因为当年有宗族长老监视你！

▾董奉

你也想跟他们一起在水灯节上发挥余热?我当年可是避开了你，挑了你不在的时候点火。哈……他们烧起来真亲切……

▾士燮

胡扯！是我刚好被张旻叫出去了才逃过一劫！

我们俩根本插不进话也听不懂，只能埋头剥着案上石盘里的杏脯。突然一声闷响，董奉没了耐心，抬手拿拐杖抽晕了他。

▾陈登

……

◆我

……

▾董奉

吵完了……你们饿了吗？我去拿些吃的来。

因为士燮的药浴需要热水，济生舍的院子里堆砌着大量干柴。董奉绑着臂鞲，在火边熬药。

◆我

他刚才醒了，让陈登的随从递了话出来，想跟我谈些事。

▾董奉

嗯，所以呢？

◆我

没有什么“所以”。我和他聊的事情可以不避着你，你把毒药告之袁基的事也可以不用避着我。

▾董奉

他当时如果有起恨意，我可以杀了他。你是期望我有更精细的处理问题的办法吗？

◆我

……来关内这么多年了，都没有吗?

▾董奉

哈……没有。我已经错过学会那种能力的年纪了。

▾董奉

士燮也不会。在交趾，他不需要精细的处理任何问题。他恨一个人，就让我去杀他。这种关系，反而让我很安心。

他把木柴丢进火里，陡然明亮的火光，照亮了眸色深处。

▾董奉

跟孟卓、跟元龙、跟你，我都是这样说的，你们可以这样对我。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把人视作工具，但是……

▾董奉

你看，你指着这口药炉说,“你不是煮药的工具，你是人”，药炉会很开心，但是药炉也会很茫然。

▾董奉

药炉觉得自己天生是药炉，它没学过怎么做人。你拿它煮饭，饭里都是药味，还有药毒。最后，你只会把药炉和饭一起丢掉。

药炉汤沸了。他又添了柴，用大火将水煎干。

▾董奉

……想再晾他一会儿吗？从前每次他传我过去说话，我都喜欢故意磨蹭一会儿。

【内室】

▾士燮

你来了。

▾士燮

开门见山吧。花灯会有死士暗中跟随，替我传递消息。交趾那边会派人来接应我，我也需要助力离开侯官。

▾士燮

若绣衣楼出手，我就可以不向许都揭发你的那些罪行。

◆我

你已经不是朝廷特使了，大税的事情也已经了结了。

▾士燮

了结？我之前刚向许都送了广陵的税计……

◆我

我也送了。我估计，我送向许县的税计数目是你这边报的两倍。

▾士燮

……你想离间。

◆我

你报六百万，我报一千两百万，那六百万的差价去了哪，你自己去跟朝廷解释。

◆我

我也说了，同一千两百万的税粮和税盐都交给交趾太守一行了。你的车马途中意外失火，税贡焚毁，也是你自己去解释。

▾士燮

……

◆我

以后习惯就好。赈灾啊、收税啊，最后大多是各地用来平账的手段。实在不行，挖坑埋了特使也是屡见不鲜的。

▾士燮

难怪，关内能打成这样的乱世。

◆我

所以还是交趾好啊，四大家族过家家……回去吧，别搅合进这边的事。

◆我

他这次不是救了你吗？恶气也可以消了。

▾士燮

他串通他人纵火，再施恩救我，我要消气？

◆我

……我希望你消气。不然他可能再串通纵火十次，再救你十次。我担心第十一次他没了耐心，直接把所有人一把火烧了。

▾士燮

陈登和张邈，我可以暂时放过他们。

◆我

真不愧是土皇帝，居然能这样替自己找补回来……

被瞪了。这么生气吗？

▾士燮

总之，你助我回交趾，往后，双方尚有联手余地。

◆我

也不用往后了。聊眼前事吧，荆州牧刘表有意于交趾，如今交州刺史出身四大家族中的张氏，这些年不敌刘表。

◆我

你也不想向荆州牧称臣，但也无力渗入荆州不如……

片刻后

【侯官】

▾陈登

你腿脚不便，不用送我们下山了。

▾董奉

没事，一段路而已。

▾陈登

之后，无论你去哪，到了落脚点，要记得给我们送书信。遇到难事……

▾董奉

我不会遇到难事的。

▾董奉

好了，前面是你们的马车吧？送到这里……

他送我们下山。就在即将离别时，远处的山上，废弃的济生舍亮起火光。

火势缓缓蔓延，从木屋到杏林，逐渐吞没山头，像是暗夜里腾起的日光。

众人都错愕地看向起火处。我微微转开目光，发现他在看我。眼神中没有什么惊愕，流淌的依旧是一泓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