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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扇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本应早已熟悉的黑暗,透露出陌生的异样。
青涩、稚嫩……恐惧。
对陌生,对空旷的恐惧。
眩晕感再次袭来,尽管亚利乌斯做了充足的准备,仍是无法抗衡。
无垠的黑色涂抹神经,亚利乌斯的意识再次远去。
想要爬起,但四肢一点反应也没有。越想要动起手脚,肩膀和大腿根就会传来剧烈的刺痛。
奋力扭动,身体撞向栏杆。空心的栏杆发出尖细的嗡鸣,撞向墙壁,反射回亚利乌斯的耳中。
一阵沉默后,沉重的木门被推开。杂乱的脚步伴随着吱呀叫唤的轮子,鱼贯进入房间,来到床前。
男人的声音
如您所见,少爷的情况……不容乐观。不能再等了。
低沉的无奈在喉咙中滚动,化成一声鼻息。亚利乌斯似乎能感觉到一股热气。
男人的声音
孩子长大一分,义体手术的难度就增加一分。男孩子的青春期大概在十一到十二岁开始,早的话,十岁也有可能。
男人的声音
看这里,四肢根部的预植入接口已经歪斜,必须尽快更换。等青春期来了,激素大量分泌,对义体的排斥反应会更大。必须尽早让少爷的身体适应义体神经接口。
一只肥厚的大手盖住亚利乌斯的整个头顶,拇指在额头上下摩挲。
亚德里安
亚利乌斯,这都是为了你好。可能会有些痛,但很快都会结束,很快……
低沉而慈祥的声音伴随颤抖的鼻息喷在亚利乌斯脸上。亚利乌斯认出那是父亲的声音。
亚利乌斯
幼年
爸爸,这些人是谁?我不认识他们,我害怕……
亚德里安
他们是最好的医生和科学家。他们会给你装上义体,之后你就能和其他孩子一样跑跑跳跳了。
亚德里安
你不是对自行车好奇吗?爸爸已经准备好了,手术后过不了多久你就能骑上去啦。
亚德里安
到时候爸爸什么都不做,就在庄园里陪你骑车,兜风……对了,你爱吃的巧克力费南雪,爸爸已经把最好的师傅叫到家里来了。之后都吃现做的……
亚利乌斯
幼年
爸爸,手术做完了,我真的就能和别的孩子一样吗?
亚利乌斯
幼年
那……我很快就能看到你的脸了吗,爸爸?
冰冷的尖刺突然扎进亚利乌斯的脖子,有什么液体被注入。
书房
厄霍恩府邸
某日
家仆
少爷,宾客都等很久了。您看……是不是赏脸出席一下?
男人
要不是你爹现在当家,谁能让你悠哉悠哉活十四年?还给你开什么狗屁生日宴会,看见都嫌丢人!
亚利乌斯
少年
奥列里乌斯叔叔,如您所说,现在是我父亲当家。
亚利乌斯
少年
父亲给了我在庄园内完全的自由,您有意见,可以和父亲说。
科技迅速发展,计算机的体感识别和语音系统已相当完善,但亚利乌斯还是钟爱纸质书的古朴质感。
即便义体模拟的感觉信号总是慢一拍,金属手指也无法感受纸张干燥或柔软。
亚利乌斯
少年
这种东西要是能承载人的意识,那也太不科学了。为什么……
在亚利乌斯的坚持下,父亲将家中大部分古籍手稿转写为盲文书籍,供亚利乌斯学习。
其中家传的秘密技术脊髓液,是最难理解的部分。
厄霍恩是古老的炼金术世家,但那早已是老掉牙的过去。
一向睿智,将家族管理得井井有条的父亲,为什么还信奉这种不科学的古董?
为了早日跟上父亲的步伐,亚利乌斯贪婪地吸取各种知识。越往过去深究,留存的记录就越发语焉不详,甚至混杂了各国民俗传说和神话。
执拗的亚利乌斯不甘心。既然看不懂,那就继续学。学习接触到的所有语种,深究传说的来源和根本。
亚德里安
手续已经办好了,你该和其他孩子一样去上上学,认识点朋友。
亚利乌斯
少年
我只有一个请求,父亲。别把我扔到那种……人人都是第一名的特殊机构。
亚利乌斯
少年
我不想被特殊照顾,那种哄孩子一样的态度我见过,就像……
父亲的手盖上亚利乌斯的头顶,记忆中巨大而厚实的手,如今瘦削了许多。
亚利乌斯很快成为了尼可勒梅学院的新星。
没人想到大名鼎鼎的厄霍恩少爷会是个没有四肢的瞎子,更没想到一个瞎子能以断档的成绩拿到学级第一的位置。
一整个学年,亚利乌斯都沐浴在舆论的光环之下。但第二个学年到来后,一个名叫马蒂亚斯的人抢走了同学们讨论的焦点。
在人们的口中,马蒂亚斯温文尔雅,博学多识。在多个专业的课堂上发表了不同寻常的见解。到后来,连部分教授也私下找他咨询,以求在难题上得到启迪。
一开始,亚利乌斯并不在意,他认为自己并不在意庸才们的议论。但随着人们投向他的关注越来越少。亚利乌斯开始压榨睡眠,奋力学习。
当第二年的成绩公示时,亚利乌斯毫无疑问地拔得头筹。可人们仍旧讨论马蒂亚斯。
他告诉自己这些都是琐事,但内心不可避免地生出一个想法。
亚利乌斯
(如果我是个健全的人,起步更早,我绝不会被他压下去……)
亚利乌斯装作不在意,私下向教授打听马蒂亚斯的消息。
教授
日升日落,循环往复。假设我说其实每过一段时间,我们头顶的太阳就会更换一次,你能看出来吗?
教授
我说的就是正题。即便太阳换过无数轮,人们也不会在意。大家只是需要头上有个太阳。
教授
踏实点,别在意一时的光芒被夺走。马蒂亚斯很快就会离开学院。
教授
我跟你说的你是一点没听进去啊……他只是一个四处云游的学生。到一个地方讨教,了解了感兴趣的知识就离开……
教授
这样的人不踏实,注定没有大成就。说白了是在每个领域浅尝辄止,沽名钓誉。
教授
好好上我的课,过不了多久你就能破格来我的实验室当助手了。运气好,以后还能给你评个高级职称。
多年后,圣山的阴影下。
告别了恰玛卡尼,亚利乌斯背着行囊,在高地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族人的记忆在胸中如篝火燃烧,温暖着他的内心。
他还没想好下一个目的地,恰玛卡尼关于过去与未来的独特哲学仍萦绕在他脑海。
下一个遇到的独特文化会是什么?会一样有趣么?
如果太过平常,和书本上写的一样,自己会失望吗?
女孩
死,死灵——!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死灵。对不起,对不起!
亚利乌斯
我不是死灵,是活人。我有些……残疾,你看,我没有手。这个是义肢。
亚利乌斯
该怎么解释呢……如果一个人被熊吃了腿,会用木棍代替腿来行走。我用的是金属,和木头稍微有点不一样。
女孩
金属,我知道。霍金斯先生手上,有很多金属的圈圈。
亚利乌斯皱起眉头。在这偏远的高原,不应有这种名字出现。
女孩
我不应该哭的……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给妈妈送礼物……
女孩
以前族长说过,过生日是感谢自然将生命给了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再给了我。所以过生日,要给爸爸妈妈礼物,感谢他们。
女孩
妈妈也喜欢金属圈圈,但我没有。我做了树枝圈圈,怕妈妈看不上,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哭了……
亚利乌斯
没关系,你不想说的话,我不会逼你。如果你愿意说……我会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女孩
族长说,大家都是坚韧的迎风草。如果做了坏事,死灵就会在夜里割掉坏的杂草。村里人不理我,他们是杂草。
女孩
霍金斯先生说要把这里变成高高的房子,大家不再放牧。族长说高高的房子好,能挡住所有的雪和风。
女孩
但一直没有高高的房子,大家都说霍金斯先生是骗子……后来有一场大火,夜晚的神接走了妈妈,再后来,大家就开始不理我了。
外来者、戒指,土地和高楼。历史中无数的故事在亚利乌斯脑中拼凑,他不忍心将猜测的真相说出口。
女孩
霍金斯先生叫我莱亚,说原来的名字不好听,不像高房子里的人。我叫莱亚的话,以后会带我去有很多很多高房子的地方,吃好吃的肉。
女孩
我想吃好吃的肉……霍金斯先生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他站起身,摸摸莱亚的脑袋,冰冷的义肢又吓了她一激灵。
稀奇的民俗,古怪的语言,亚利乌斯甘之如饴。
莱亚懵懵懂懂,自得其乐。
每到一个地方,亚利乌斯就会宣讲自己的理论。
文明危在旦夕,人类存亡之刻近在咫尺。人们应当联合起来,一同面对不远的大灾难。
就如同当年的马蒂亚斯,亚利乌斯的名号逐渐传播。开始有人上门邀请,让他到广场、到学术台上发表演讲。
开场时,人们往往被亚利乌斯对语言学研究之深,知识之庞杂所震撼,心生钦佩。
但每到固有的“灾难论”时刻,人们又脸色一转,强忍发笑。
到后来,逐渐没人听亚利乌斯说什么了。
这也难怪。一个19岁的年轻人,一个没有四肢,带着野小孩的瞎子,
背靠厄霍恩家族与尼可勒梅学院的名头,宣讲人类应该自我改造,迎接毁灭——
无非是想把大家拖入同一个境地,让他的缺陷不再惹眼,让他的形象不再渺小。纯粹的哗众取宠。
那些残疾、小语言研究、四处游走求学的经历,也不过是为了打造人设,努力熬出来的噱头。
谁知道他说的有几分真呢?在科技高速发展的当下,想要用智能体快速获得一两句野人土话也没什么难的。
听众只是懒得花费心神,任谁来也做得到吧。
至于人类的灭亡,更是听得耳朵起茧。审判日、大洪水、玛雅文明,2012末日。
这些老掉牙的东西到了今天,甚至不值一哂。
也有少数人赞赏亚利乌斯的行为。
特里尔德
年轻
非常精彩的演讲,厄霍恩先生。我叫特里尔德,这是我的名片。
突然到访的年轻人递过一张象牙白的硬纸片,上面附有精致的姓名压印。古老的自我介绍行为彰显着他的品味与身世。
特里尔德
年轻
厄霍恩先生,关于艾玛拉和布须曼部族的语言及习俗研究很有意思。在您演讲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世上仍存在如此……古朴的生活方式。
特里尔德
年轻
图阿格雷人和莫肯人就更有趣了,世界日新月异,他们竟然连电子设备都不认识,真是……
特里尔德
年轻
我听说您是一名学者,先前在尼可勒梅学院就读?
亚利乌斯
如果你对我个人,而不是我的学术研究感兴趣,还请失陪了。
特里尔德
年轻
我不是您想的那种人。我真心为您的学识感到佩服。
特里尔德
年轻
意思很明确了,不是吗?学术研究总有尽时,您游学的重点是什么?回到象牙塔里教书,找个实验室继续科研?您不觉得太浪费了吗?
特里尔德
年轻
请留步!想想您提到的那些灾难,那些您在神秘体验中预见的末日——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人类末日感兴趣,刚转过身的亚利乌斯停下脚步。
特里尔德
年轻
嗯……就假定末日是真的好了。面对末日,您提到的那些少数部族,他们要怎么办?
特里尔德
年轻
末日来了,要靠两条腿穿越雨林和沙漠,再到高山上去提醒他们吗?又要怎么劝说他们离开长久生活的地区,和其他人一同迈向明天?
亚利乌斯
好问题,我确实思考过。在旅途中我标记了各个地区的海拔准位差,只要有适合的信号——
特里尔德
年轻
您前途无量,应该和我一样走向政途,厄霍恩先生。
特里尔德
年轻
为了联合世界上的所有人,我们需要您这样的语言学家,和这些部族进行沟通。新成立的联合政府党派将以怀柔的姿态拉拢……
特里尔德
年轻
嗯,拉拢可能是个过于强硬的词汇,我的意思是迎接……您上哪儿去?
他根本用不上什么演讲稿,一切见闻与学识都在脑内,随取随用。但演讲的主办方还是硬塞给了他一份特制的盲文讲稿,手指划过第一页,全是对资助方的感谢与恭维。
莱亚
他们都看不起野人。高房子里的人都喜欢说很长的话,但看人的眼神总是眯着,想笑又不笑。
莱亚
部族里,族长看着一放牧就喊累的年轻人,也是这个表情。
亚利乌斯
谢谢你,莱亚……现在我知道他们和我说话时是什么表情了。
亚利乌斯
……教你一个道理,莱亚:永远不要屈居人下。
亚利乌斯
不管别人认为你是什么样,不管你面对他们时不得不假装成什么样,在心底告诉自己,这不是你。
莱亚
不是不是,亚利乌斯不是其他人,我肯定会听你的话。
男人
特里尔德好像给你留下了坏印象,我想我得自己跑一趟。
男人
在离开学院后,你也走上了一条游学之路啊,亚利乌斯。
男人
起码我知道你,亚利乌斯。我叫纳撒尼尔、西奥多、以利亚……
本在气头上的亚利乌斯,思绪突然回到了十四岁那年,在教授办公室的那个下午。
马蒂亚斯
……这么多语言你全部掌握了?这趟旅程你一共花了多久,八年,十年?
莱亚
三年零三个月,莱亚从跟着亚利乌斯那天起,一直有算日子的。
马蒂亚斯
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在学校接受更正规的教育,结识更多的同龄人。
亚利乌斯突然想起父亲相似的话语,顿感一阵莫名的烦躁。
亚利乌斯
她的身体特殊,身体与心智生长速度都很慢,这是她部落中一种极其罕见的病症,她被抛弃也有这个原因在,而且……
亚利乌斯
其他人求也求不来的经历,她没什么可抱怨的。说回正题吧,你刚刚在聊——
马蒂亚斯
我希望消除人与人之间,因语言和思考方式所带来的隔阂。
亚利乌斯
所以呢?强制大家使用同样的语言,消弭思想的隔阂?你听起来像个暴君。
亚利乌斯
假借语言学上门拜访,再说交朋友,这就是你的目的?
亚利乌斯
你认可我的学识,我也尊重你的大脑。别绕弯子了,我看得出你有话没说,马蒂亚斯。
亚利乌斯
……眼睛不是一切,马蒂亚斯。你大衣摩擦的声音,讲话的语调,语句间的顿挫,都在暴露你的想法和情绪。
亚利乌斯
你不断绕弯子,和我谈天说地,一半是真开心,另一半是话题的敲门砖……说吧,你这次来的正题。
马蒂亚斯
为什么你认为不久的将来会有末日?你怎么确定你“看到”的末日是真的?
马蒂亚斯
也曾有人带我亲眼见证过“末日”的景象,千真万确。
亚利乌斯
我从生下来就没有四肢,尽管现代医学理应战胜了生育时的所有意外——也许是命运使然,我正是那个被亿万分之一厄运选中的婴儿。
亚利乌斯
触觉是义体模拟的神经信号,过于脆弱的皮肤让我无法直面烈日,无法直接感受自然。
亚利乌斯
由于神经性失明,我的眼前永远漆黑,即便脑机传输模拟视觉信号,也只能有微弱的光感。
亚利乌斯
任何的美味佳肴,放久了,吃多了,不过残羹冷炙。
亚利乌斯
习惯会磨钝感受,时间让一切新奇的化为平常。
亚利乌斯
但这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生活中的每一秒,我都在拼命感受、模拟、补全、记录这个世界的原貌。
亚利乌斯
通过学习知识,通过行走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亲身体验每个民族的生老病死,每个习俗迥异的瞬间,我奋力体验。
亚利乌斯
现在,我能从空气中描绘出颜色,那是无数双眼,无数张嘴的记录。它们汇聚在我的脑中,传达给你。如果那些演讲的听众有一个神识清明的,也会传达给他们。
亚利乌斯
看吧,太阳对你来说,理所应当,稀松平常。可我看不见太阳,我也无法直接感受她猛烈的温暖。
亚利乌斯
可她存在,我确认她存在,在我身旁的你,也以生命的形态向我加强了这一存在。
亚利乌斯
我投身于世界之中,用所有人的感受,所有语言的描绘去确认、去记录。这就是我理解世界,确信自己所见,所信皆为真实的方式。
马蒂亚斯
关于语言和世界,你我或许各执一词——但对未来的悲观,我和你一致。
马蒂亚斯
就算不是好朋友,我现在确信,你我会成为同路的旅人。
马蒂亚斯
忘记马蒂亚斯吧,那只是我众多假名中的一个,我更习惯这个从无数先贤处继承的名讳——
那一年,对于联合政府的呼声在大街小巷开始传递。
那一年,多米尼克和亚利乌斯携手建立前沿灯塔。
同年,一位名为柳宿的九龙科学家在亚利乌斯的引荐下,加入前沿灯塔。
次月,齐奥尔科夫斯基的携个人蓝图加入,开启轨道运输研究。
次年,朗道、莱博维茨、科罗廖夫应邀加入。
后世将前沿灯塔,称作科学理事会的前身。
亚利乌斯从门中走出,无尽的白色回廊依旧和之前一样。
女声
这是你与多米尼克初识的时期,是科学界的精英们首次聚集的年代。
女声
留在这一刻,重新开始,找寻宇宙发展的另一种脉络。
女声
只要你想,我可以无数次带你回到这个起点,让你一次次探索不同的未来。
亚利乌斯
不必我说,你也知道我会拒绝。毕竟你已经看过我的记忆。
亚利乌斯
如果这就是所谓美丽质点的筛选……我开始失望了。
女声
为何否认心底的渴求?在质点面前,你的灵魂与赤裸无异。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