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线/世界深处/《侧写》Vol.13

01 本期人物

叶瑶 2012年12月出生于汐行岛（现隶属于天行市卫岛群），高级工程师，畅销书作家。2030年考入汐行工业大学（现并入天行大学）能源与动力工程系；同年开始在网络平台进行科普类视频和内容创作，2033年发表科幻小说《云》，受到瞩目，是裂空灾变前具有代表性的科幻作家。毕业后加入深空航天署成为工程师。2043年离婚并辞去工程师职务，专职写作。著有《云》《远空尽头》《最初的问题》等多部极具影响力的作品，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世界各地出版。曾获白洞文学奖、天行幻想文学奖、悬念奖等各类奖项，2048年获天行市文学与艺术骑士勋章。现与一子一女一猫一狗长居于临空市。

编者按：

叶瑶一直都是我很想去认识的创作者。

做《侧写》这个节目已经一年，前段时间制片人和我说，十二期视频，跨越一年，对话的都是各个领域的专家学者，缺少大众性、娱乐性，这样下去节目就做不成了。

制片人提议我对话一些娱乐圈有流量也有能力的年轻偶像，当作是一次年终总结，但我一直主张《侧写》这个节目要真实，我们和受访者一起相处至少一整天，换很多个生活化的场景，在不同的环境中开放式地对话，以求能够更多地看见受访者在大众认知之外的形象。当然，一下占用年轻偶像至少一整天的时间，我出不起这价钱。

我在书架上瞥见了《云》，这是我很喜欢的一本小说，自从天行市落成后就一直蝉联各大书店和网站的畅销书单前十。在很多人眼里，这本书甚至是当年“天行计划”的预言，小说作者叶瑶也因此在各个阶层、各个年龄段都拥有相当高的人气。

制片人倒也爽快，或许他觉得这已经是我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一个文学领域的流量，也因此就有了这期节目。

02 故乡

下午一点，我如约来到叶瑶位于临空市菲叶区半山园的工作室，也是她的家。正如电话里所说，当闻到梅花香时，叶瑶的家就不远了。摄像刚把镜头对准种着梅树的小院，房门就被打开，叶瑶手提着两个垃圾袋冲着我打招呼，甚至还冲着摄像机挥了挥手（拎着垃圾袋）。

“蒋老师，久仰大名，您的节目我都看了，我很喜欢……我先去倒垃圾，你们先进来。哎，摄像老师都进来，你们还要架设备吧，我都收拾好了。”

我和工作人员一时间都有些懵，半信半疑地进了院子，摄影师还问我，刚刚那段要不要剪掉。

谈话最终设在了叶瑶的梅花树下，早春就着梅花香围炉煮茶，很松弛，和以前采访学界前辈们果然不一样。

侧写：当年天行市落成的时候，所有原来汐行岛的市民都可以直接居住在天行及其卫岛上，你是我所知的为数不多的放弃了这一权利的人，尤其你当时还在深空航天署工作。

叶瑶：它和我想的不一样。因为我从小在汐行岛长大……你对汐行岛了解吗？

侧写：当然，“主体结构是珊瑚岛，底部被一种专吃珊瑚的微生物日积月累蚕食，形成支点形状的尖底结构，因富含磁铁矿，在地球磁场的作用下产生了扭转力矩，整个岛就自己转动起来。也因此还把周围的湖泊磨成了一个非常规则的圆，就像冰圈。这也是深空隧道的出现导致地磁和引力变化时，能够让它悬浮到天上的原因。”

叶瑶：地理课本上说的。

侧写：哈哈，对。

叶瑶：你小时候的房子卖掉后，被人重新装修，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地方也还是那个地方，但你会说那是你的家吗。

地理课本上没说的是，汐行岛四季分明、气候宜人、雨量充沛、物种丰富，没说她春天树上的新芽，夏日泉水的清凉，深秋落叶随候鸟展翅盘旋的身影，更没说过冬季芦苇荡中的残阳。

虽说当年因为特殊的地质环境，大部分居住在岛上的也都是我们学校的教职工和地质学、物理学的研究人员，但你逃不开自然的耳濡目染。你说，你在天行见过野生动物吗？连鸟类都没见过几次吧。

侧写：毕竟天行市所在的高度，大部分鸟类也飞不上去。

叶瑶：再过几年，我可能会搬去风落塬之类的地方，从小生活在水边，还没有看过广袤的草原。黛山和阿里杜姆也不错，我也没有在山里或者沙漠里生活过。

侧写：每隔几年换个地方。

叶瑶：对，世界很大，人生很短，好不容易走一遭，总要值回票价。

侧写：票价，你什么时候买的这张票，出生？

叶瑶：走过的弯路、摔过的跟头、吃过的亏、失去的珍贵，可不都是票价。

侧写：那要是这么算，活得越久，票价越贵。

叶瑶：所以啊，别停下，别在自己想要走的路上停下，不然多浪费啊。

访谈到这里告一段落，叶瑶受邀前往天行大学开一节公开课，这也是我特地将访谈定在今天的原因——从一个学生的视角去看看这位弃研从文的创作者，也让自己回归一次大学课堂。

03 母题

我没有想到叶瑶会以这样的方式展开自己的公开课。

当走入礼堂时，屏幕上正在播放临空新闻十年前的一次关于是否要建立“天行市”的街头采访。

2034年，由深空隧道带来的强烈地磁波动导致几处海岛、陆地与固有板块解体，被特殊的引力拖拽着汇聚、悬浮在临空市上方。

2036年，EVER集团在“芯核科技”初见成效的基础上，大胆提出了“天行计划”，即利用高强度的芯核稳定这些悬于高空的浮岛，促成其生态的自循环，并连接周围的其他卫岛，建设一座真正的“空中基地”，开辟人类新的生存土壤。

计划一经流出，世界舆论哗然，因为在此之前，还不被大众看好、甚至频频遭到抵制的芯核科技的主要应用领域尚局限于猎人装备、武器的制造，这还是第一次触及到社会层面的应用。于是人们自然地形成了两派——基于对流浪体和芯源症带来的风险而持反对态度的“归源派”，以及认为人类未来迎来了全新曙光的“芯核派”。

除此之外，普通民众乐于接受芯核派的“理想”的重要推手之一，正是来自于叶瑶在2033年创作的第一部长篇科幻小说——《云》。

课堂上，叶瑶并没有展开《云》的创作历程，而是与自己进行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讲台中央放了两张沙发，叶瑶坐在右边的沙发里。全息投影结合人工智能，在讲台左边的沙发上投射出了十年前的自己。叶瑶是这么介绍十年前的自己的：

“叶瑶，27岁，深空航天署研究员，天行计划高级工程师，科幻小说作家，芯核派的坚定拥护者。”

随后她调转指尖，戳了戳自己：

“叶瑶，37岁，作家，爱好养花喝茶，浪费时光，只有小情怀，没有大理想。”

叶瑶(37)：从最初在网上发布的短篇小说，到如今出版成册的《云》和《远空尽头》，关注科技与人的关系一直以来都是你创作的母题，前后已经贯穿五年，你觉得这个问题探讨完了吗？

叶瑶(27)：探讨不完，我觉得这甚至是近三百年，乃至当下整个时代的命题。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解答，每一代人也有每一代人的追问。

远的不说，就说2034年之前，风能、太阳能清洁但转化率低；石油、页岩气、煤炭储量有限且污染严重；而核能风险大、普通民众接受度底。全世界都试图在常温常压下实现核聚变，解决能源限制。而如今，听说最后一座核电站也即将停用了。

毕竟，我们已经有了“芯核”这种来自深空的宇宙能源。

叶瑶(37)：那你认为我们接收到这些宇宙能源，是一个巧合还是必然呢？

叶瑶(27): ……

叶瑶(27): …………

叶瑶(27): ………………（电子音）对不起，我不明白你的问题。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

叶瑶(37)：我们换个问题，你支持EVER发展芯核科技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

叶瑶(27)：我认为这个时代需要芯核。

叶瑶(37)：那你如何考虑那些芯源症患者？他们和过去的核辐射受害者没有本质区别。

叶瑶(27)：其实就像我一直试图探讨的“科技与人”的关系，科技如何发展，是人决定的。

叶瑶(37)：你觉得，人可信吗？核反应最初可不是当作能源使用的。

叶瑶(27): ……

叶瑶(27): …………

叶瑶(27): ………………（电子音）对不起，我不明白你的问题。

<台下又响起一阵哄笑>

叶瑶(37)：能源无限，基因学迎来突破，星际移民成为现实，你觉得世界会怎么样？

叶瑶(27)：资源消耗殆尽，文明就会退步。地球很小，但宇宙无垠，人类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向深空追问，宇宙会给予我们回应。所以我相信，未来一定是美好的。

叶瑶微笑起来，没有继续提问，而是望向台下的学生们。片刻的安静后响起掌声，我没有参与鼓掌，我不知道这片掌声是为什么而欢呼。掌声停下后，叶瑶拿起话筒：

“各位觉得，现在的世界，真的更美好了吗？”

……

“地上的人仰望天行市，天行市的人仰望深空，深空中的人又想要窥见尽头，每个人的母题不一样，各位的母题又是什么呢？”

…………

04 《云》

离开天行大学，和叶瑶一起去接孩子的路上，我作为好提问的学生，让课堂得以继续。

侧写：听你课上说的，感觉你未来的作品母题要变了。

叶瑶：虽然十年间我变了很多，但我还是我，不过是以前总抬头向上看，现在低下头，面朝土地背朝天了。

侧写：的确，你曾是最接近深空尽头的一类人，包括后来在芯核能源领域的研究，将天行浮岛稳定在深空之下，并在上面建立城市，成为被人们仰望的奇迹，也避免了磁场逐步稳定后的风险。就像你写的那本小说《云》。

叶瑶：你读过。

侧写：很喜欢。你呢，怎么看待这部十多年前自己的作品？

叶瑶：那时候我是有点飘的。毕竟你也看到了刚才开头的采访，大家都举着我的那本书，憧憬着天行市落成后生活的美好。人类逐渐生活在云层之上，把地球还给地球本身。云上的人沉浸在观赏没有人类之后，地球最原本的样子，看大象迁徙、候鸟飞还。

我写的时候可没想到，云上的生活在几年后就成了现实，但书里的地球没有出现，可能也永远不会出现。

侧写：所以你才会问出下课前的那个问题。

叶瑶：是啊。以前的科幻作品一直聚焦当资源耗尽后，我们如何寻找新的家园，如何延续人类文明。但是现在资源问题解决了，突然之间，人又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这跨越了两个时代，我们还没有思考如何延续文明，就已经意图成为神。

突然之间，大家都飘了。

侧写：你却落地了。

叶瑶：哈哈哈，摔得还有点疼。

侧写：应该不是因为，“云中的地球”没有出现吧。

叶瑶：嗯。

侧写：你离开深空航天署，包括后来离婚，这些？

“妈妈！”一个男孩牵着一个女孩从天行市小学的校门里跑出来，扑到叶瑶怀里。我停止了提问，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叶瑶却似乎没什么避讳。

叶瑶：在航天署时，我和前夫两人也算是人人称道的模范夫妻了。高中开始的初恋，相伴一路进入航天署，我研究能源，他成为飞行员。但后来，他加入了远空舰队，再后来就离婚了。

侧写：（小声）这，在孩子面前是可以说的吗……

女孩：为什么不能说，妈妈已经不喜欢爸爸了，当然可以离开。

男孩：对呀……不过，好久没见到爸爸了。

叶瑶：那我们去上面碰碰运气？不一定能见到。

男孩：好耶！又可以到天行环上了！

我本准备离开，没想到叶瑶却邀请我一起。她告诉我，或许见到她的前夫，我心中的那些疑问也会迎刃而解。

05 无心

天行市最高处的天行环如同神明头上的圣环(Aureole)，环绕着最高处的卫岛，也是远空舰队基地。芯核能源流于这巨大神环之中，流光四溢，五彩斑斓。它对于每一个拥有机甲梦的小孩来说，都极具吸引力。

侧写：既然不喜欢天行市，为什么让孩子来这里上学？

叶瑶：那还不是教育资源好，何况他们刚上小学的时候，我还在航天署工作。

侧写：会希望他们继承你和前夫的事业吗？

叶瑶：他们有他们自己的选择，我干涉不了。不过真要说，最好还是不要成为一个科学家吧，人类发展慢一点不会死，但步子迈大了，腿疼，还会迷失方向。

叶瑶的目光被接待区两个挺拔的背影吸引。

“爸爸！”小男孩快步冲了上去，那名士官回过头，敏捷地在长官模样的青年身前做出防御姿势，伸手阻挡住男孩。男孩却顺势缠上了那条推开他的手臂——

“爸爸！”

“林曳，他们想来看看你。”叶瑶牵着女孩走上前，我却在那名被男孩缠住的士官眼里看到了复杂的情绪——警惕、陌生、迟疑，最后回归平静。他转过头向身边的长官请示了什么，随后才点点头，犹豫着抚摸了两个孩子，丝毫没有一个父亲会有的关爱。

“家人很重要，林副官今晚好好陪陪他们。”一旁的长官言辞关切，但从他的语调中我并没听出该有的起伏。

女孩显然比弟弟更成熟一些：“不用，和爸爸在一起很无聊，弟弟一会就想走了。”

“你这样说，你爸爸会伤心的。”

“他不会。”

“嗯，有其母必有其女，是吧。”

长官望向叶瑶，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叶瑶冷眼相对：“我想知道，深空里究竟有什么，让你们甘愿为之放弃地面上的一切。”

“人的问题从来都不在于能源，而在于不肯放弃已经拥有的东西——即便它们已经一无是处。叶女士，被拴住的风筝永远飞不进远空。”

果然，男孩很快离开了父亲，回到叶瑶身边将脸埋在她的裤管上蹭着。叶瑶爱抚着孩子的头将他抱起，再次看向面前的长官。

“最近我在筹备一本新书，您可以期待一下，书名叫《无心》，夏执舰官。”

青年点点头：“祝你顺利。”

后记：

回程的路上，我想起叶瑶在课堂上让虚拟的自己变回“人工智障”的问题——人可信吗？叶瑶回答说，她不相信人，但她相信人性，就像她相信人类文明会找到比“芯核科技”更遥远的出路。

再后来便是《无心》这本书发行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会给新书起名“无心”，是不是因为林曳的改变，叶瑶只是淡淡地笑道——

“因为无心，同音无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