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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线/世界深处/小王子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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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2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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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央猫咪

 礼物

菲罗斯星的王城里,曾有过一个万众瞩目的清晨。那一天,王城所有钟塔同时鸣响,银白色的灯光沿着花园依次亮起,整座首都向新生的王子献上祝福。人们说,他会继承这个时代最辉煌的文明,也会肩负整个菲罗斯星的未来。

于是,从他睁开眼睛开始,身边便围满了人。

“他为什么不哭?”国王有些担忧地问医官。医官检查了一番,困惑地摇了摇头:“小殿下的身体一切正常,只是……不想哭吧。”

不想哭?国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婴儿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追着手指转头,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个触碰,然后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菲罗斯星的小王子是在全星球的注视下长大的。

从他满月起,王室的新闻官每个月都会发布一次小王子的成长简报。长了几颗牙,说了第一句话,第一次自己走路摔了一跤然后顺势在地上睡了一觉……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总能让全星球的新闻版面沸腾上好几天。

市集上出现了印着小王子照片的明信片和马克杯,面包店推出了“小王子同款”的牛奶面包,甚至有一个偏远小镇自作主张地把镇中心新修的那条路命名为了“星回路”,理由是“小王子将来一定会走这条路”。

国王对这种全民狂热的情绪颇有些头疼,但礼官长说这是好事——“说明民众对王室有感情,有归属感,有一—” 他想了想,用了一个分量很重的词,“期盼。”国王觉得礼官长说得有道理,但还是下令禁止了“小王子同款”的周边商品。

“一个三岁的孩子不需要代言面包。”他在批示里写道。

不过有一件事,国王没有禁止,也禁止不了。

礼物。

从出生那天起,来自菲罗斯星各地的礼物就像雪片一样飞进了王宫。大臣们送的、贵族们送的、民间商会送的,甚至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普通人寄来的包裹,里面装着自家缝的小衣服、亲手烤的饼干、写了一整年的祝福信。

礼物实在太多了,沈星回只拆了很小一部分。三岁那年生日,他拆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礼物,身边的包装纸堆成了小山。侍女在旁边小声提醒:“殿下,还有三百多件。”

沈星回看着面前那座花花绿绿的小山,忽然觉得很累。王后似乎觉得这一幕很有趣,于是好心提出一个建议:以后每年生日,只留下一件自己喜欢的礼物好了。

“心意,你已经收到了。至于礼物本身,它们还可以去传递另一份心意。”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孩子:“剩下的你可以送给有需要的人,也可以送给那些会比你更珍惜它们的人。”

沈星回认真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于是他下达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指令:这些礼物他都不需要,剩下的礼物全都以送礼人的名义,捐赠给其他有需要的人。

小王子从礼物堆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包装纸碎屑,朝门口走去。

“殿下,您去哪儿?”

“去花园。”沈星回头也不回地说,“看蚂蚁搬家。”

侍女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未拆完的礼物,又看了看小王子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去追还是该留下来收拾残局。

02 木剑

小王子穿过回廊时,一道高大的身影正迎面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白色训练服,肩上披着骑士团的披风,腰间却空空如也,没有佩剑。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眼前这个不过到自己腰间高的孩子。

“你就是那个过生日的小王子?”

沈星回点了点头,男人没有再说什么,随手将一柄木剑抛了过去。

“接着。”

木剑被他一抛,重重落进沈星回怀里,他整个人被带得向后一栽,连带着后脑勺也磕在了石砖上。

侍女吓了一跳,连忙想扶,却被男人抬手拦住。

“别动。”中年男人平静地看向孩子,“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剑术老师了。”

他伸出手,轻轻点了点那柄木剑。

“拿着剑,自己站起来。

小王子没有吭声,他盯着面前那把剑,撑着剑柄一点一点从地上站了起来,膝盖疼得发颤。

“还能站。”剑术老师打量着他,“行。那试试能不能握得住。”

他伸出一根手指:“我只用一只手。”

那一天,身为侍卫长的莎兰不知道小王子被那只手打趴了多少次。

每一次摔倒,那位剑术老师也只是站在旁边,等他自己爬起来,重新握紧那把对他来说依然有些分量的木剑,然后用同一根手指,拨、挑、压,再把他放倒。

日落时分,男人宣布下课,弯腰抽他手里的剑一一他抽了一下,没抽动。他低头看了看,孩子的手指还攥着剑柄,哪怕人已经没力气了,手也没松开。

男人笑了一下:“喜欢这份礼物吗?”

孩子喘着气,没有回答他,握剑的手却更紧了。

男人笑得更大声了,把剑留在那里,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处理完政务的王后推开孩子房门的时候,看到了一幅让她停住脚步的画面。

躺在床上,被子蹬掉了一半,怀里抱着那把比他还要高的剑。

侍女端来晚安茶的时候,她竖起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她接过茶,亲自端到儿子床边,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弯下腰,把那半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那把剑和抱着剑的孩子。

“小回为自己选的第一份礼物⋯⋯是剑啊。”

她看着睡着的孩子,忍不住笑了。

03 期待的意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又一年生日将近。

礼物照例堆满了宫殿,今年,小王子依|日没有挑出真正喜欢的那一件。于是,他照旧让礼官将所有礼物登记造册,再以各位赠礼者的名义,送往福利院、学校和王城外的居民区。

礼物搬走后,偌大的宫殿一下子空了下来。

侍女不过转身去倒了一杯水,再回来时,窗边已经空了。

摊开的书还静静放在窗台上,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窗户大敞着,房间里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好了,小王子不见了!!!”不过片刻,整个王宫便乱成了一团。

侍卫几乎倾巢而出,每一条长廊、每一间房间都搜了个遍。莎兰一路小跑,脸色越来越白,脑子里已经把所有最坏的可能想了一遍。

直到最后,她几乎是一路飞奔着冲进花园。

偏偏王后却并不着急。她放下手里的植物图鉴,望向庭院中央最高的那棵树。

“去看看那里吧。”

侍卫们愣了一下,纷纷抬头。

浓密的枝叶间,果然露出了一小截浅色的发梢,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树冠深处,小小的王子蜷在枝桠交错的凹处,怀里抱着一柄比自己还长的木剑,睡得正香。

脑袋一点一点地垂下来,又轻轻磕在剑柄上,再抬起来,继续睡。

王后忍不住笑了。她挥手屏退众人,脱下鞋,熟练地攀上树干。年轻时曾任骑士的她身手并未生疏,不过片刻便坐到了孩子身边。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

“小回小回,该醒醒了。”

少年慢慢睁开眼,看清来人后,眼底没有半点意外,只带着刚睡醒的困倦。

“你怎么找到我的?”

“因为我听见有人睡着以后,脑袋一直磕剑柄。”

沈星回认真想了想:“......这棵树靠得不舒服,我下次换棵树。”

她被这答非所问逗笑,把孩子连人带剑一起抱下树。

莎兰在树下松了口气,转头就要去禀报国王,却被王后制止了。她抱着这个轻飘飘的小人,随手把自己的外套解下来披在他身上,他没拒绝,只是很自然地把小脸埋进母亲的衣领里,闻了闻,又闭上了眼。

但做错了事,总归是要道歉的。

第二天,沈星回站在昨天因为寻找他而忙了大半天的侍卫们面前,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可鞠完躬之后,他还是忍不住抬头望向母亲,眼里的困惑没有丝毫减少。

“为什么大家要找我?”“为什么他们总要跟着我?”

“还有…•”他停了一下,看向身后堆积成山的礼物,神情更困惑了,“为什么大家总送我那么多礼物?”

他并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

王后将手里的书轻轻合上,放在膝头,思索了一会儿,才望向自己的孩子。

“因为你是菲罗斯星的小王子,”她没有用“因为大家喜欢你”这种哄小孩的话来敷衍,“大家需要一个地方来安放他们的祝福和期待。

而你,刚好是那个被选中的人。”“所以他们送的不是礼物,是期待?”他认真地问。

王后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们送的,当然是他们心里觉得最好的东西。只是那些最好的东西,不一定是你需要的。”

小王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可以不要吗?”

“当然可以。”王后说,“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一一拒绝礼物容易,拒绝期待很难。这些<期待现在还是祝福,但等你长大了,它们就会变成责任。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明白,有些人之所以选择跟着你,是因为他们需要你。”

“小回讨厌被人期待吗?”

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对他这个年龄来说,要想理解“期待”这个词的分量和含义,还为时尚早。

窗外,王城的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沈星回靠在母亲怀里,眼皮渐渐重了,那把剑还被他牢牢地抱在手里。

王后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想起占星师说的那句话一—“这个孩子,注定背负着菲罗斯的未来。

作为母亲,她向来不喜欢这些施加在孩子身上的预言或者赞叹,但也清楚,这注定是他命运中需要面对、抉择的一部分。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一一

“不管别人怎么想,而妈妈呢,只希望你慢点长大。”

那句话轻到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只有窗外的晚风把它卷起来,没入渐起的夜色里。

对近乎永恒的菲罗斯而言,时间已然失去刻度。一年,两年,三年⋯•••日升月落,四季更迭,不过是这颗星球漫长岁月里再寻常不过的一瞬。

在最后一节剑术课上,那个曾经还没有木剑高的小王子,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

老师这一节课要他学的,是如何“放下剑”学会了握住剑,为什么还要学会松开?沈星回不解,他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学会让剑不被轻易打落,为什么还要学会主动放下它?

“骑士要学会握紧剑,而要成为王,有时候要学会放下剑。为勇气,为责任,也为自由。但这个道理你现在还听不懂,就当作是老师对你的忠告吧。”

沈星回低头看着重新落回掌心的木剑。他知道这堂课结束之后,老师便要离开王城,去往其他地方巡游。

夕阳落下时,王后牵着沈星回的手,站在城门前,目送那道背影渐渐消失在远方。

“舍不得?”

“……有一点。”

“以后还会见面吗?”

“也许会。”王后笑了笑。

“不过以后遇见什么样的人,就要靠你自己了。

“妈妈能替你请来老师,可往后的朋友、老师、对手,都要你自己去认识。他们可不会像生日礼物一样,自己送到你面前。”妈妈看着孩子澄澈的目光,这一刻不知为什么感到有些忧伤,但她还是努力笑了起来,“这件事比起拆礼物,是不是更有意思一些?”

04 寻路

自沈星回长大后,教师休息室里便流传着一句半开玩笑的话一一给殿下上课,是这辈子最没成就感也最有成就感的事。没有成就感,是因为几乎没有什么需要反复教第二遍的东西;有成就感,是因为你至少没有被他问倒。

王子殿下几乎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度修完了教育体系里所有的核心课程。星图学、史学、文学、哲学、作战理论、外交礼仪一门接一门,全部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考核。

王子的仪态无可挑剔,谈吐进退有度,待人和善而有分寸,就连在社交场合的表现也让外交官们赞不绝口。

或者说,他越来越像一位合格的继承人。

又是一年生日,王城依旧灯火通明。来自各地的礼物仍旧像往年一样,从宫殿外一路摆进了宴会厅。礼官一件件登记,侍卫一件件陈列。没有任何人觉得,今年会有什么不同。除了少了一个人。莎兰默默地叹气,从这一年起,再没有人笑着站在这位年轻的王子身边,一边看他拆礼物,一边问:“今年小回准备留下哪一件礼物?”

自官方通告“王后病逝”后,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而似乎也因为这件事,王储与国王之间越来越疏远了一一他无视了国王对他尽早接手政务的期望,一意孤行地进入了王后曾经就读的阿斯翠亚圣骑士学校,甚至独自率队清剿盘踞在边境森林的流浪体,独自踏上那些越来越偏远危险的士地……

莎兰清楚地意识到,支撑这颗星球不断运转的芯核能源正在衰竭、流浪体不断滋长,越来越多的坏消息从星球各处汇聚到王城。

而情况越是每况愈下,王子的生日就越是隆重,仿佛只要灯火足够明亮,这颗星球就仍然会像从前一样,永远年轻,永远繁盛。

巡游结束回来后,沈星回没回住处。他沿着旧山道,钻进一片无人打扰的森林,挑了一棵树,翻身跃上枝头,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怀抱着剑,缓缓闭眼。

“殿下赢了一场仗,就跑来偷懒?”第一个找到他的人是侍卫长莎兰,“别人打了胜仗,急着回去领赏。殿下倒好,跑到树上睡觉。”“算不上偷懒,这里比较安静。”

莎兰听侍卫说,殿下从巡游一回来就进了国王的偏殿,殿门关了整整一个下午。不用猜也知道,是和国王大吵了一架。

两人的理念不同,王子并不愿意按照父亲划好的既定道路走下去。

“莎兰,我打了一场仗,却看见有人在用命填这条路。”王子睁开眼,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她说。

“......我虽然无法感受殿下的烦恼是什么,但有时候王储首先要学会的,是承担。我知道这样很辛苦,但有时候是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沈星回睁开眼,静静望着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侍卫长:“可沿着菲罗斯既定的路走,就永远不会错么?如果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以谎言铺成的呢?这样的路,也该继续走下去吗?” 莎兰被问得有些哑口无言。许久,她才低声开口。

“......殿下。走一条没人踩过的路,要比踏着别人的脚印难上百倍。您若选了那条路,便得做好遍体鳞伤的准备。”

05 同路人

阿斯翠亚一年一度的开学招新季。

步入第二学年的邱诺亚扬眉吐气,终于能够以学长的身份指点这一届入学的新生。

只是这一年的兴趣小组招新,邱诺亚的摊位前依然门可罗雀。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信号频谱分析仪,最醒目的位置挂着一块木牌

——“宇宙未知文明兴趣小组”。

他逢人便热情洋溢地介绍起来:“厉害吧!这个据说是地球时代的文物!”

在一群年轻的新生眼里,“地球文物”这四个字的效果约等于“催眠讲座”,毕竟,星球史一直稳居学院最容易让人犯困的课程榜首。如今就算换了个名字,也不能改变它的催眠本质。

眼看招新季就要过去,邱诺亚垂头丧气地趴在活动室的桌子上,看着空空如也的申请表。

“一个人都没有?”

邱诺亚抬头看到是沈星回,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还在逞强:“什么叫一个人都没有?我不是人?你不是人?”

“我是路过。”

“路过也是来了。”邱诺亚从折叠椅上跳起来,一把拽住沈星回的袖子,语速飞快,“而且你仔细想想,全学校还有比我这更适合你的小组吗?没人来,意味着没人打扰你,整个活动室都是你的,冰箱里还有我昨天买的蜂蜜牛乳茶——”

沈星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邱诺亚的肩膀,扫过活动室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对了,我还看到你那个小师妹了!她也答应帮我凑人头。”

“……你什么时候去找的她?”

“这你别管!哎你知道我今天看到她跟谁搭话了吗——”

见沈星回拧起眉头,邱诺亚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于是赶紧抽出那张崭新的报名表,拍在沈星回面前,笔也一并递过去。

“以后除了练剑的时候你们一起,兴趣小组也会有共同话题。更何况身内组长,我绝对不强制、不打扰同学们参与兴趣小组的集体活动,你觉得怎么样?”

沈星回低头填表:“……还行。”写到“加入原因”那一栏时停了停,邱诺亚以为他会象征性地写下“对宇宙未解之谜感兴趣” 或者“想探索未知信号”之类的话,结果他写了三个字一—“躲清静”。

管他什么原因,反正是有第一个人了。

于是邱诺亚花了一个中午的时间重新设计了小组的招新海报。说是重新设计,其实改动只有一个一一把沈星回的名字放大,并用一行小字标注:“现有成员:沈星回”。

海报贴出去之后,效果立竿见影。到傍晚的时候,他已经收了八十多张新的报名表。

“这是什么?”放学后来躲清净的沈星回问。

邱诺亚看了一眼,面不改色:“招新海报。”

“上面有我的名字。”他平静地说。

“你是我们的成员,海报上写成员名字不是很正常吗?”邱诺亚振振有词。

沈星回依旧平静地看向他,邱诺亚在这种注视下坚持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主动移开了目光。

“退组申请怎么写?”

“别!”邱诺亚抱住沈星回的手臂,“我错了我错了,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不退组——”

“按最少人数招。”

就这样,“宇宙未知文明兴趣小组”在这个招新季结束后,依然荣登全校最冷门小组榜首。

不算邱诺亚自己,目前的正式组员有如下:

沈星回一一理由是躲清静;沈星回的那位小师妹一一纯粹是好心,过来帮他凑人头的;苏洛维一一邱诺亚不算熟的同乡;还有一个据说是对各种星际植物感兴趣的男生,名字叫做谢恒。还有几份申请邱诺亚没来得及销毁,偷偷摸摸塞进了抽屉里。

这一年的生日,沈星回照旧没有参加王城盛大的宴会,而是独自走出了王城。母亲的墓碑立在王城东面的山坡上,周围种着她生前最喜欢的花。沈星回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即便他知道那下面什么都没有。离开时,夕阳正一点点沉进王城尽头的天际线。回到学院已是入夜,走廊安静得有些反常。

他推开活动室的门。下一秒一一

“生日快乐!”

礼花砰地炸开,彩色的碎屑从天花板上纷纷扬扬落下来。邱诺亚捧着蛋糕站在最前面,身后挤满了一屋子人,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四个字:我们成功了。

空气却忽然安静了一瞬。

因为沈星回站在门口,神情平静,连肩膀都没有抖一下。

一屋子举着礼花的人面面相觑。邱诺亚的笑容僵在脸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糕,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个完全没有被吓到的人,表情逐渐从得意变成了困惑。

沈星回想了想,然后后退了一步,把门轻轻关上。

“准备好了吗?”屋里的人愣住。

“什么?”

“再来一次。”

片刻的安静。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一一礼花重新举起来,站位重新调整,有人小声喊“蛋糕蛋糕,往前一点”,有人踩到了谁的脚,发出惨叫。

沈星回笑了笑,继续靠在墙上等待。窗外月色清朗,里面强动不断一一直到房门重新打开。

“生日快乐一一!”

他抬起头,注视着眼前他自己选择遇到的人,久违地想起那时母亲曾说过的话。

“谢谢,我很喜欢这份礼物。”他说。

06 最后的礼物

王城里灯火通明,宴乐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隐约能听见宾客的笑语和杯盏相碰的脆响。 邱诺亚第一次受邀走进王宫,就是参加沈星回的成人礼。

这一路他跟着长了不少见识一—穹顶上的星图壁画、走廊两侧的浮雕立柱,连拐角处一座不起眼的花瓶都够他写好几篇文化考察报告。作为王子的同学兼朋友,他受到了不少优待,引路的礼官甚至特意放慢了脚步配合他东张西望的节奏。

休息室里很安静,和宫墙那头的喧嚣仿佛隔着整个世界。沈星回站在落地镜前,无视了身后侍从官手里捧着的那件织金披肩一一按照仪式流程,那件披肩本该在最后替他披上。他抬起手,对着镜子一丝不苟地扣好礼服的最后一颗纽扣。

平日里穿着堪称朴素的同学如此耀眼,邱诺亚震撼了一下。

只是他的表情,和邱诺亚第一次在活动室里见到他时没有任何区别。侍从官上前一步,往他的扣眼里插入一朵金色的花。

邱诺亚的目光从花上移开,落在了不远处的红丝绒托盘上一一那上面放着一顶王冠。

算不上正式加冕礼用的冠冕,可即便如此,这顶成人礼冠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银色的冠环上镶嵌着菲罗斯星特有的星辉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而锐利的光芒。

邱诺亚盯着那顶王冠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此刻依然不知道他面色平静的朋友在想什么。他只是莫名觉得,这位朋友从今往后好像没有那么自由了。

邱诺亚把情绪压了回去,同时放低了声音:“计划有变,图书馆底下的秘密基地已经被师父发现了。可恶,我们只能今晚王城后门见一一你应该能跑出来吧?”

“对了,这个给你,生日礼物。”

沈星回抬手接住。那是一枚小小的微章,粗糙的质地显然是邱诺亚纯手工制作。旁边围着一圈歪歪扭扭的小字:“宇宙未知文明兴趣小组”。他把徽章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一—“副组长专属”。

沈星回看着那枚徽章看了会儿,把它放进了礼服内侧的口袋里。

“谢了。”

邱诺亚摆了摆手,眼见走进来的礼仪官越来越多,怕计划暴露,便也退了出去。

夜晚,本该出现在晚宴上的王子,忽然失去了踪迹。护卫闻令而动,整座王宫瞬间进入警戒。各处宫门、长廊和出入口被层层封锁,巡逻队四散而出,搜寻着那道本不该消失的身影。

沈星回换下礼服,刚避开一队护卫,推开花园的门时,就撞上了莎兰。

“莎兰,你今晚也要阻拦我么?”

莎兰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他:“殿下清楚,一旦选择,是没有回头路可以走的。”莎兰收起剑,从身后拿出一只精致的小木匣子。她等这一天也等了许久。

“这是王后陛下留给您的。她在一一她走之前,亲自准备了这份礼物。她说,要在您成人礼这一天,亲手交给您。”

听到“王后”二字时,他的神情似乎才微微动了下。

沈星回接过了匣子。

莎兰注视着他,静静朝他行完礼,将时间留给这位年轻的王子。

沈星回打开铜扣,掀起匣盖,里面的深色丝绒衬底上静静地躺着一把铜钥匙,在休息室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钥匙旁边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是他母亲的字迹。

他拿起信,展开。

小回:

我亲爱的孩子。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长大成人了?要比父亲还高了吧?

是不是终于穿上了那身属于王储的礼服?又或者,再过不久,就要戴上那顶沉甸甸的王冠了。

可无论怎样,在妈妈心里,你还是那个喜欢抱着练习剑,偷偷爬到树上睡觉的小男孩。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还能陪着你就好了。

我想看着你一点一点长大,听你说今天学了什么,又问了老师什么问题;也想在你累的时候抱抱你,告诉你,不用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撑着。

可人生总有不能如愿的时候。所以,我把这些没来得及说的话,都留在了这封信里。 这些年,你一定收到了很多礼物。妈妈今天想送给你的这份礼物,不是一份“期待”,而是一份“自由”。

王城西侧那座观星台,从今天开始属于你了。钥匙就在信封里,可以不用告诉别人——当你觉得开心的时候,可以去那里;觉得委屈的时候,也可以去那里。哪怕什么都不想做,只是坐着,看一晚上星星,也没有关系。

这会是一个只属于“沈星回”的地方。

妈妈希望你成为一个很好的人,也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王,但在此之前,成为一个知道怎么爱自己的人。

我希望你这一生,没有人会因为你偶尔停下来,就失去对你的期待。

以后每当夜晚来临,你抬头望向星空的时候,如果恰好有一颗星星特别明亮……就当作是妈妈在那里看着你吧。

也愿你永远都知道,这世上曾有人毫无保留地爱过你。

永远爱你的妈妈

沈星回看了好一会儿,才把信纸沿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信封。

门外,宫墙那头的灯火正亮到最盛。整条长廊亮如白昼。宾客的交谈、乐队的演奏、礼官高声唱喏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过于宏大的交响。

沈星回握住手中的剑,抬头看向侍卫长。

她直视着这位她看着长大的王储,忽然往后退开一步,侧身让开一条路。

“但我依然相信殿下,能走出一条不同于您父亲的路。”

“我相信,菲罗斯会因为您,而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谢谢你,莎兰。”

莎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恍惚间觉得他和很多年前那个抱着书走出教室、抱着剑走出训练场的小王子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这一次,方向变了。

他转身离开那条灯火通明的长廊,拐进了一条更为漆黑的小路。

那条路没有灯,没有列队等候的宾客,没有高声唱喏的礼官。只有夜风、头顶渐次清晰的星光,也只有他一个人。

沈星回越走越快。

骑士服的下摆被夜风吹起来,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正在一寸一寸地缩小,交响般的喧嚣渐渐模糊成一片遥远的嗡呜。

搜寻的脚步声从各个方向涌向宫殿的每一个角落,汇成一股低沉而持续的震动。

沈星回没有停下脚步,他穿过熟悉的长廊,沿着石阶一路向上,来到王宫西侧那座沉寂许久的观星台,又一路径直穿过寂静的藏书室,登上旋梯,推开背面那扇许久无人开启的铁门。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把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一一咔哒。

门轴发出低沉而悠长的摩擦声,一瞬间,带着树木、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夜风迎面吹来。

沈星回下意识抬起头,王城高耸的城墙,到这里竟断开了一角。一条鲜少有人知道的小径,从观星台后方蜿蜒伸向森林。

他安静地看了几秒,随后迈出了第一步。

城外的森林,邱诺亚他们已经等得有些着急。

“怎么还没来?不会真被国王陛下扣下了吧?”

“我就说应该准备个备用计划。”

“备用计划是什么?”

“......不知道。”

“邱诺亚,你连备用计划都没有?”“冒险这种事,当然是走一步看一步!”转头就看到了沈星回,众人的眼睛亮了。

“人都齐了吧?那我宣布,回溯小组一一咳,前身是本人创立的宇宙未知文明兴趣小组一—正式开始第一次宇宙冒险!”

“邱诺亚你小声点行不行?生怕招不来侍卫是吧?”

“你懂不懂什么叫仪式感?”“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沈队长,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沈星回看了他们一眼。提灯的光映在几张压不住兴奋的脸上,邱诺亚手里还举着一面皱巴巴的小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回溯”两个字,一看就是临时赶制的。

他们并不知道前方会遇见什么,他也不知道。

沈星回忽然笑了。不得不说,这真是他收到过最多礼物的一个生日。

“就现在吧。”他说。

于是一群少年推开门,跑进了夜色。

那条小路依旧漆黑而漫长,只有星光、彼此,和一条尚且看不清方向的路。

但没有一个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