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提琴家/信件

一篇宫廷乐师的手记

  已经入夜了，直到三天约定到期前的最后几个小时，房间里才终于传出了的琴音。
  那不是连续的篇章，每演奏几秒或十几秒，跃动的音符就被突然掐断。在窒息的安静中，我的灵魂被攥住悬在半空，直到音符又突兀地续上来。
  即便一直断断续续，这也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勾人心弦的曲子了：它让我徜徉在一个难以言喻的世界……抛下世俗的束缚和规矩，只剩自由，为所欲为……
  （笔记逐渐模糊）
  ……
  就在刚才，送食物的佣人惊恐地从房间里逃了出来，嚷着看到的异象：一张宫廷戏剧的魔鬼面具掉在地上张牙舞爪……安东尼奥大师像被牵线一般扯在墙上吊起了手脚……琴弦和琴弓自己在他身前演奏……
  上帝为证！我绝不相信他的胡言乱语，更不会去一探究竟。我怎么能因一时好奇打断大师的创作？
  等等、等等！琴音，琴音完全停止了——这令人匪夷所思的杰作终于完成了？
  我再不奢望自己能达到那位大师一样“为才华所累”的境界，只是卑微地企盼着能有幸欣赏这支作品的完整演出……

给伊丽萨·巴切科基公主的一封信

尊敬的公主殿下：
  近几日，我辗转反侧，担心不能给到您一个满意的答复。但最终，我还是得满怀歉意地禀告您：安东尼奥大师，的确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里了。
  接到您的命令以来，我一直诚惶诚恐，邀请他在酒馆门口演奏音乐，并准备了他最喜欢的红酒。只需要最低的价格，甚至无论那硬币是真是假，都能换来一杯至醇的美味。毕竟您免费提供了无尽的优质货源，而安东尼奥大师呢，他的驻足也为我带来了不少的关注——总有一些宾客因为他的琴声停留，并光顾我的酒吧。总之，我从未遇见过比这更好的差事了。
  那些习惯听他演奏的宾客们，对于他的失踪也众说纷纭：有人说，他为了喜欢的女孩；也有人说，他向往极致的艺术。这些传言甚至被改编为不同的版本，在小镇上广为流传。更有甚者高价出售安东尼奥大师留下的信函和笔记。而那些伪造的字迹，我一眼就能辨别真伪。
  大师离开的真实原因呢，确实令人难以捉摸。自由的生活、平价的美酒、喜欢听他演奏的听众……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是他所向往和追求的。
  我试着回忆最近的反常……嗯，唯一的细节，就是安东尼奥大师演奏小提琴的频率增加了——经常不分昼夜，每次直到力竭。您知道的，大师流连于销金窟、风流事，可是那段时间，演奏占据了他更多的时间，让他无暇享受欢愉。不过，考虑到他“为了才华献祭身体和灵魂”的既定印象，或许这点变化也是见怪不怪了。
  还有一点也值得注意。几个月前，一个陌生的面孔出现在酒吧门口，打断了大师的演奏，并递上了一封信件。而后的几天，安东尼奥大师的酒精摄入量肉眼可见地增加，他经常自言自语，我隐约听到他吐露出“摆脱”“支配”之类的词——他看上去是痛苦的，但痛苦过后流露的才华和令人陶醉的曲调，又似乎令他乐在其中。不多久，他便连带着他的小提琴不辞而别，只留下那摊干涸的红酒渍。
  或许，他是去找您？酒吧门口的流浪演奏当然赶不上宫廷生活的一根毫毛，说不定不出几日，您就能再次听到安东尼奥大师，您最欣赏的小小鸟的优美吟唱了。
  最后，我怀着惶恐之心，提出一个小小的请求：或许您可以继续提供一些优质的红酒——按照惯例，我也定会为安东尼奥大师保存。如果大师回来，我可以借此留住他，并第一时间向您禀报。

酒吧老板
敬上

安东尼奥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3-1-3号
姓名：安东尼奥

【测试标记】
1、表演型人格
2、被操控
3、自我陶醉

【测试倾向】
被操纵的“提线木偶”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
  在遭遇危机时，3-1-3习惯于启动自我的防御机制——将身体交与他所信任的、诞生于童年经历的“恶魔”。尽管这有助于保护自己并度过危机，但事实上体内的“恶魔”越来越难以控制。实验过程中，在药物的作用下，3-1-3终于被“恶魔”占据。

2、流程说明：
  实验初期，3-1-3并未表露自身到访庄园的明确目的。甚至其他实验对象在实验场地中的活动，似乎也未能引起3-1-3的关注。由于3-1-3习惯于依赖“恶魔”，他对其他有强烈信仰的实验对象采取警惕态度——虽然3-0-1和3-1-4主动与其攀谈，但3-1-3对实验场地中的3-？-2和3-1-5更有好感，尽管3-？-2看上去更加落魄。绝大多数时间，3-1-3都将自己紧锁在客房中，并表现出对酒精的强烈依赖——他在房间内不时发出诡谲的笑声，在实验期间鲜有神志完全清醒的时刻。
  预先准备的掺杂药物的红酒起到了重要的推进作用。晚宴上，3-？-2和3-1-4的药性先后发作；随后是独居客房的3-1-3，他摘下随身携带的面具，其肢体开始不自然地蜷曲，身上的肌肉呈现出一种僵硬、紧绷的状态，这种变化显然并非出于3-1-3自身的意志；最终，3-1-3表现出与其先前承诺相悖，且超出实验预期的行为——他走出房间，并开始演奏G弦独奏曲。由于药物的过量服用，3-1-3的演奏无法停下，直到四肢弯折扭曲，最终筋疲力尽。这一服药后的反应与其他实验对象相比具有较大差异性。
  作为提前安排在实验场地内的“工作者”，3-0-1在场面不受控的情况下将3-1-3抬走。期间仍有一个有趣的现象与预期不符，值得记录：在搬运时，3-1-3挣扎着双臂，拒绝其他人对其身体的触碰。由于“恶魔”的成功占据，直到他和他的小提琴被装进已经准备好的木匣子里，3-1-3都没有停止手中的演奏，甚至匣子内再次响起了演出前的笑声。

3、分析总结：
  本组实验对象均因后天环境下遭受沉重打击，造成了自我力量的削弱，从而导致人格结构的失衡。本次实验旨在测试在该种人格下，不同类型对象对药物产生的反应，并对结果进行定性分析。“精湛”的演技，是本组实验对象的核心特征——有的在舞台上获得财富与荣誉，有的则在黑暗中令人丧魂失魄。
  3-1-3的人格形成与年幼时的经历有关——不断被音乐侵蚀身体与精神，这份练琴经历让3-1-3成为专注的大师，但也让他成了除小提琴以外一无所长的、容易被侵蚀的对象。成名后，他却又为了能获得更多的音乐灵感，不惜放弃自己的身体，直到失去对身心的控制权，成为任由“恶魔”摆布的工具。
  3-1-3来到庄园的真实目的有待考究，因为初到庄园的他并没有急于寻找邀请函中提到的目标，或是像其他实验对象一样，对庄园有所探求。
实验早期，3-1-3表现出对其他表演者的不屑，但也同时表现出无法拒绝“恶魔”占据的前兆；在药物的作用下，3-1-3终于向“恶魔”张开双臂，成为了无限弹奏的提线木偶。
  3-1-3的实验结果证实了药物对于调控人格结构起到的积极的促进作用，在3-1-3的实验中，服用药物有助于激发抑制已久的超我人格，但有关使用量具体数值的定量分析仍需后续确认。
  药物的过量服用及最终的失控导致了3-1-3的出局。因组内其他实验对象均发生类似的情况，本组实验未到达游戏开启环节并整组判定失败，后续将寻找新的第三组实验对象。

沾有红酒的留言

  新的旋律诞生了。它轻快如汩汩泉水，轻击着平静的红酒液面，泛起点点涟漪；它凝重如天堂的钟声，深入到四肢中、骨髓里，带来振聋发聩的回响。
  不——这样的描述不属于安东尼奥，不属于站在世界之巅的小提琴家！换作涌出地面的烈焰、来自地狱的钟声，才更适合我，这位所有人公认的大师。这段拨动整个世界的旋律——是“我自己”，那个从小刻苦练琴的“筹码”、那个流连于销金窟的“逍遥客”，那个被公主禁锢的“乐手”，那个被世人景仰的安东尼奥大师，所能留给世界最后的声音了！
演奏会的听众？那些庄园的同行者们，鉴赏能力欠佳，令人乏味——那位严肃沉默的戴着面具的女士，她和我一样，为了艺术与才华，牺牲了自己，即使她主动找我攀谈，我体内的声音仍然不断地提醒我远离、远离！……那个衣着简朴的大个子，他和我一样挣扎着，尝试着填补童年的缺失……令人同情！
  琴音、旋律，从未被理解，那些听众耳边的靡靡之音，才是我内心苦苦挣扎、继而创作的最美妙的曲子啊。
  弹奏吧——用尽全部的气力！
  起舞吧——扯断身上的提线！
  律动吧——以身体为弓，以头发为弦！
  安东尼奥大师，再也无法抑制内心深处的呼唤，再也无法主导他的四肢——
  提线木偶终于放弃了挣扎，心甘情愿地接纳了操纵者的意志！
  杯中的红酒是人生的最后一场赌局，明知陷阱，但因其丰厚的筹码，果然还是毫不犹豫地投身其中啊。
  让我们为安东尼奥大师传奇的一生干杯——
  厚重的琴弦共振声，名为丧钟；轻快的弓弦摩擦声，名为新生。
  （后面的文字变得潦草、杂乱，难以辨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