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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煜:倾心之约/传说-一念如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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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如渡
沿着时间的河岸跋涉，等你的人始终如一。
01
银鼓村的黄昏是被神祇的脚步声踏碎的。
残阳泼在村口的土路上，锣鼓与唢呐声撕开了村庄的宁静。
村民1
让路——让路！别挡着游神……小心冲撞了赤霄将军！
我带领的数十个衡国残兵，个个甲胄残破，满面风尘，被潮水般的人流堵在村口。
囚车里那个丘国将领垂着头，他是我们这场惨胜里唯一、也是最大的功绩。
士兵1
偏赶上这时候……在哭沙关死了大半个营的兄弟，连主帅也折进去了……
士兵1
好不容易捡条命回来，还得给泥菩萨让路……将军，咱们挤到前面算了！
士兵2
忍忍吧，这位武神可不比菩萨慈悲，冲撞了赤霄将军，村里人能把我们生撕了。
士兵1
咱们旗子上那么大一个“衡”字，他们还想反了天？
士兵2
这银鼓村就挨着哭沙关，从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士兵2
村口的王旗换了又换，你以为他们真服这个“衡”字？
士兵1
赤霄将军，不是前朝的么，他们怎么还当神来拜？
士兵2
你若出身天家，锦衣玉食，容貌俊美，做了将军又战无不胜、心系苍生，也有此美名。
士兵1
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楚国都变成了衡国，还要被人年年祭拜不得安生。
我勒住马缰，眼看着一支色彩艳丽的队伍，从弥漫的香火与尘土中缓缓而来。
神轿高耸，幢幡摇晃，戴着面具的“请神使”在人群中舞动。
村民们面容虔诚，汇入这涌动的潮水中。
请神使
迎旧魂——送新煞——烈火指路，莫回头——！
精雕细琢的“武神”端坐在神轿上，神采飞扬的眼睛透过面具和香火撞入我眼中。
传神的泥刻之下，那威严又张扬的眼神栩栩如生，仿佛直指人心。
玩家
（越是战火不断的地方，人们才越需要靠信仰活下去。）
我率先下了马，默默跟在这支缓慢前行的队伍末尾。
村民2
游神今年绕着将军祠走三圈，祁将军定会庇佑咱们的。
村民3
听说丘国的马一靠近咱们将军祠就会绕道走呢，定是祁将军显灵。
游神队伍行进许久，在天色暗下来时停在了将军祠外。
那古旧的祠堂不算宏伟，祠堂前的广场上聚满了人，灯火通明。
祠堂一侧搭着一个简朴的戏台，一方白布后亮着暖光。
崔九
各位乡亲父老，在下崔九，今日借贵宝地，再演一段武神祁将军！
锣轻轻一响，纤长的皮影小人跃上白布。
崔九
这位将军本是三百年前楚国金尊玉贵的祁小王爷，词韵乐律丹青无一不通，风华无两。
崔九
可惜烽烟四起，国祚将倾，小王爷临危受命，弃了锦袍，披甲上阵。
手指一翻一转，那皮影小人换上一身戎装。
崔九
第一战，他一人一骑直取敌将首级，逆转乾坤，杀得敌军闻风丧胆。
崔九
但因他生得姿容俊美、眉目如画，便熔了敌将的战甲制成一副狰狞面具，威震沙场。
崔九
赤霄将军之名，一夜传遍两军！
皮影在幕布上翻飞，恍如金戈铁马驰骋而来。
崔九
此后数年，他战无不胜，攻必取。
崔九
百姓传颂他胸怀大义，心系苍生；敌军却闻风丧胆，只道是武神降世！
崔九
可叹天妒英才，二十四岁那年，就在哭沙关外——
我正看得专注，却被“哭沙关”三字摇撼了心神，数日来的苦战惨状在脑海中翻滚。
崔九
敌军十倍来犯，祁将军为护百姓撤退，孤身断后。
崔九
他于千年古树下与敌军血战了一日一夜，身负重伤仍不肯降敌，最终——力战而亡！
崔九
祁将军倒下之际，落叶尽燃，化作千万片金叶飞天。山谷间赤光乍现，天门洞开——
崔九
赤霄将军不入尘土，直上九天，飞升为武神，庇佑万民……
幕布骤亮，一道赤色光影在其上划过，宛如神影。
崔九的声音逐渐替换成了回忆中的声音，那是我自儿时起就一遍遍听过的武神传说……
我出生在衡宁城，家人是守城的将领。
在我十岁时，丘国来犯，衡宁城陷。
家人都死在了那场战争中，只有我侥幸逃入哭沙关内，捡回一条性命。
自此以后，哭沙关外皆成了丘国领土，衡宁城也变成了丘铁城。
我十五岁加入了衡国军队，暗中发誓，总有一天要跟随军队收复衡宁城。
仗打了一年又一年，追随的主帅换了一个又一个，但衡宁城却在我的梦里越来越远。
在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我偶尔会想起，小时候我也想要成为像赤霄将军那样的英雄。
翌日，天色刚泛白，我们便押着敌军将领再次启程。
沿途山脉渐收，我们进入了一条近乎红色的峡谷中。
士兵2
将军，这里就是烈火道了。
烈火道，地如其名，时值秋日，如火秋叶覆盖山峦，绚烂夺目。
士兵1
这地方……真安静啊。
玩家
加快速度，必须在一——
一支响箭划破长空，紧接着，箭阵如骤降的冷雨，瞬间收割了数条生命。
玩家
敌袭！结阵！
我拔出剑，一把将身边的士兵推开，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臂甲掠过。
伏击在瞬间爆发，又迅速走向终结。
这支本就残破的队伍，如何抵挡得住早有准备的丘国伏兵。
手下士兵一个个倒下，远处囚车被打开，那名丘国将领正被同伴搀扶而出。
丘军将领
她是领头的，别的都杀了，只抓她！
我咬紧牙关，提剑迎上去，热血很快溅上脸，模糊了视线。
山坡上，衡国与丘国士兵的尸身混杂在一起。越往上，便只剩下了丘国士兵的尸体。
玩家
（我要死在这里了？）
手中的剑刃边缘已经翻卷，身上添了数不清的伤口。
我又往后退了几步，脊背猛地撞上粗糙的树干。不远处，兵刃的冷光已缓缓包围而来。
我缓缓倒下，喘息着抬头，头顶秋叶遮天蔽日，树干格外古老苍劲，卓然而立。
玩家
（这棵树——）
玩家
哭沙关，烈火道，千年古树下……
玩家
赤霄将军，就是在这里飞升成武神的？
秋日初升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斑点点地洒落在我残破的盔甲上。
包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胸腔剧烈起伏，心跳声盖过不远处铁器出鞘的声响。
玩家
（不知道三百年前，他死前心里想的，和我有几分相似。）
我注视着沿山坡冲来的丘国士兵，随后抬头看向半空中遮天蔽日的树叶。
玩家
死在这里，成神也好成鬼也罢，至少是个漂亮地方。
视线和意识逐渐模糊，夕阳的光线仿佛将我包裹，四周的声音也渐安静——
树叶籁籁而动，成片飘落，燃成金红光芒，烈焰般四射而出，比阳光更为耀眼。
玩家
……！
在光芒的最中心，纷飞的落叶盘旋聚拢，缓缓凝聚成一个高大人形的轮廓。
玩家
（面具……和游神的时候，很像……）
玩家
（我……已经死了？）
？？
你选在这里死，也应该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
今天该算你运气好还是不好呢？我，不答应。
丘军士兵
装神弄鬼……都给我上！杀了他们！
？？
但这些人的运气肯定不好。
无数叶片在他掌心汇聚，瞬间化作一柄奇异的双头剑。
树林里燃起无数道细线般的金红光芒，追随眼前之人的动作，如流火般拖出长长轨迹。
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叶片随着他这一剑挥出，一瞬就洞穿了一片敌军的盔甲。
我忘记胸口的剧痛，睁大眼睛看着那人持着一柄滴血未沾的双头剑，静立在一片尸骸中。
狰狞面具在阳光照拂下熠熠生辉，仿佛武神临世。
丘军骑兵
在那边！围住他们！
更远处的追兵携着兵刃之声如潮水般再次涌来。
？？
抢着来做这棵树的养料，成全你们。
他手腕一翻，双头剑在他手中肆意挥斩，如游龙惊鸿。
金色光华与无数旋转的火焰摧枯拉朽般席卷而过，犹如千万片实质的利刃穿透敌军。一切发生得太快，在敌人发出惨叫之前，已化作风暴中的尘埃。峡谷仿佛在几个呼吸间就重归了安静。
但也许只是世界的声音正在离我远去？
我靠坐着树干，视线开始涣散，眼中的落叶正在褪成灰白。
那副狰狞面具靠近我，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似乎褪去了战场上的煞气。
随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毫无征兆地包裹了我剧痛的伤口。
与此同时，体内仿佛有什么被悄然牵动，手背上传来的灼热。
？？
魂引……
？？
原来，就是你。
黑暗如同温柔的潮水，即将淹没摇摇欲坠的感知。
在视线陷入全黑的最后一瞬，我看到那人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左手。
手背之上，一枚闪着微光的印记缓缓浮现。
02
村民1
……昨夜将军祠里金光四起，把周围都照亮了！
村民2
我亲眼看到武神怀里抱着一个人，走进金光里……千真万确！
村民3
那人像是穿着咱衡国的盔甲，定是武神垂怜，要让我们打胜仗了……
玩家
（银鼓村的将军祠？我什么时候……）
将军祠大门紧闭，仍挡不住外面百姓如潮水般的祈祷声。
门缝中透出的光线落在我身后不远处，我下意识看过去——
一个身披战甲的陌生男子闭目靠坐在香案旁，一条长腿随意地屈起。
？？
……
玩家
？！
我几乎凭着本能拔出剑直接刺了过去——
对方闭着眼只是略微偏了下头，剑尖堪堪擦着他的耳侧钉在了香案上。
？？
这么快就恩将仇报，还偏偏在这个地方，就不怕武神降下惩罚？
我逐渐清醒，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仿佛不属于凡世的容颜。
我的目光不由一一掠过他的眉眼、鼻梁、轮廓……
视线缓缓上移，正殿那尊端坐于香火缭绕中的武神雕像，与眼前人的容貌逐渐交叠。
不久前生死交错的一幕幕浮现脑海，戴着面具的身影、双头剑挥舞出如血般的落叶……
我低头一看，身上的盔甲依然破损，但伤口都已愈合如初，除了神力实在无法解释。
玩家
你当真是武神？
？？
靠一尊泥塑认神，就不怕指鹿为马？
玩家
怕，所以才要问清楚。
玩家
是鹿是马，你自己说。
？？
可惜，我非鹿非马，我是祁煜。
玩家
世人都知道赤霄将军名叫祁煜，这不能作数。
祁煜
我又没逼着你相信，你也没道理逼着我自证。
祁煜
但，我救了你，这你总不能否认。
眼前不似凡俗的面容因为这句嗔怪突然生动起来。
玩家
好吧，虽然也不是我主动求的，但救命之恩我自然会认。
玩家
不管你是人是神，想让我怎么报恩？尽管说。
玩家
若真是武神，是想把这将军祠重新粉刷，还是给你上供些好酒好菜？我自当尽力。
祁煜
只要是你能做到的，我提什么你都会答应？
玩家
我说话算话。
他忽然拉过我的左手，似笑非笑看着我。
祁煜
倘若，我要你的命呢？
玩家
！
我下意识要抽回手，手背上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感。战场上意识模糊间看到的那个发光形状，再次清晰地浮现——一尾红色小鱼。
玩家
……魂引？
祁煜
原来你听到了。
祁煜的手背上也出现了一尾红鱼印记，却比我的大些。仿佛只要再靠近一些，便会合成一轮完整的圆。
祁煜
这就是能要你命的东西。
他语气顽劣，让人分不清是在威胁还是玩笑。
玩家
救我，只为杀了我，神都像你这么无聊吗？
祁煜
谁说我要杀了你。
他翻过手掌，手背印记与我的相贴。
祁煜
双鱼为契，你为我此世魂引。
玩家
这是契约的意思？
祁煜
若非借你命力为凭依，我也无法以人身长留此间。
他俯身靠近，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映出我的身影。
祁煜
你命力充沛，我便在；你神魄离析，我便归于虚玄。
我一时像被那双眼睛蛊惑，他与我相贴的手背冰凉，却让我如灼到火一般缩回手来。我迟疑片刻，渐渐缓过神。
玩家
只要你以这副样子留在人世，就要耗我的命？这还不要杀我？
祁煜
看你年纪从军最多也不过十年，怎么比活了三百年的武神还喜欢喊打喊杀。
玩家
……
祁煜
不过是享你些精力罢了，要不了你的性命。
玩家
所以我会很容易累？
祁煜
也可能容易出现眩晕。
我有些生气，反手抓住他的外甲。
玩家
我是个要打仗的人，你这样跟取我性命有什么区别？不过换个地方死，死相还更难看。
玩家
我不要当你的魂引，你能不能解除契约，换个人去消耗？
祁煜
你以为这是婚书，过不下去还可以商量和离？
玩家
……
祁煜
魂引之人，是注定的。
一抹转瞬即逝的笃定从那张扬不羁的脸上闪过，我心中不知为何轻轻一顿。但很快，他又恢复了从容洒脱的神色。
祁煜
况且，既然从军，战场之上，还有比武神更值得信奉的么？
我脑中划过一道亮光，不由慢慢松开抓着他外甲的手。
玩家
你愿在战场上助我？
祁煜
只要你舍得自己的一点精力。
玩家
（如果他真能像在树下那样再显神力的的话，这次的仗就还不算死局。）
玩家
那如果，我想去把那个俘虏的敌将再抓回来呢？
祁煜反手不费吹灰之力从香案上拔出我那把重剑，随意在手里一翻，递给我。
祁煜
万军之中活捉头领而已，这有何难。
我接过来，这把剑分量不轻，在他手中却如挥动匕首般轻松自如。
玩家
我一人一剑，敌营都是丘国精锐，要想攻破必须智取。
玩家
要是我不慎受了重伤，你是不是就会消散？
祁煜
这话听起来像是威胁。
玩家
我不敢，只是猜想武神想要留在人间，自有你的原因。
祁煜忽然收起了松弛的神色，直视我的眼睛。
祁煜
你相信我是武神了？
玩家
（我有求于他，还是先让他满意了为好。）
玩家
我相信，毕竟我亲眼看到了你的神力。
那澄澈的眼眸像是能看穿我的灵魂，但通透中又闪过一丝让我捉摸不定的……欣悦？
良久，他唇角似乎勾起一抹笑意，却又带着一丝旁观般的戏谑。
他抬起手，隔空虚点了一下我手背上的小鱼印记。
祁煜
那就看看，你的这份相信，是否能让你得偿所愿。
月色昏暗，我屏息潜近丘军营地的外围，用刀柄干脆利落地击晕一名落单哨兵。
我迅速剥下他的外甲套在自己身上，悄悄混入军营。
一路谨慎地找到堆放草料的仓库，我点燃火把，趁敌人还没发现点燃深处的干草。
火焰燃烧的声音混合着烟雾不断蔓延，我一边点燃更多草料，一边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就在这一瞬，营地西侧突然爆发出一片璀璨金光！
玩家
？！
我连忙冲出仓库，却看见那金光是从远处的主帐发出。
玩家
（不好，难道祁煜那边暴露了？！）
我猛地拔出剑准备应战——
骤然之间，主帐的顶棚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撕碎，木屑与布片在空中狂乱飞舞。
金光之下，一个身披战甲的高大身影一脚踩在倒塌的旗杆上，手中双头剑陡然一挥——
像是有无形的力量一般，半个营区的栅栏骤然崩塌，营火随之熄灭。
祁煜
你们主将在哪？
玩家
……
我目瞪口呆看着远处发生的一切，在清醒的状态下，我更加明确地感受到了武神之力。
就在祁煜吸引全营的火力之际，我不受控制晃了一下，一股眩晕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
玩家
好晕……
玩家
（不行，他越是打得厉害，我就会被消耗得越快……）
我咬了咬牙，依靠多年的从军本能迅速改变了计划。
玩家
（必须速战速决，不能引来更多敌人！）
我当机立断，转身跑向马厩，割断所有马匹的缰绳，点燃一捆干草往马厩里一扔——
受惊的马群踩着被毁坏的栅栏四处奔逃而去。
玩家
（应该暂时没法跑出去求援了。）
几枚冷箭突然向我射来，我迅速躲入建筑之后，抽出弓箭瞄准箭塔上的弓箭手——
几名弓箭手纷纷从箭塔上栽下，就在这时——
祁煜拎着一个人影，踩着满地狼藉朝我走来。
丘军将领
到底……到底是什么怪物……
那个被救走的丘军将领，全身被泛着金红色光芒的落叶捆绑，挣扎得青筋暴起。
祁煜
你要的，就是这个人？
我沉默了一下，点头。
祁煜
那就行，你动作也不慢，马备好了么？
玩家
祁煜，你以前打仗，难道从来没用过“潜入”这种战术吗？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忍着眩晕，咬牙切齿牵过战马。
祁煜
那是凡人的战术。对我来说——
他单手拎起那名敌将，随手掷上马背。
祁煜
只要把碍事的人都清理干净，不就没人发现我们进来了？
硝烟滚滚，火舌翻飞，一片火光中，武神的容颜在明暗交织间愈发惊心动魄。
我看着身后那座已经在火光与惊马中陷入瘫痪的敌营，又看着眼前怡然自得的祁煜。
我心中的确对于“武神”多了几分确认，可同时，又不禁腹诽——
玩家
（这和我听过的武神，完全不一样！）
铁蹄踏碎千里风烟，携着再度擒获的敌将，我们一路绝尘，直至边关重镇——雁洲城。
万军之中生擒敌将又全身而退——宛若神迹的战功不胫而走，不出三日已传遍雁洲城的大街小巷，不日即达王城。
阵亡的主帅得蒙追封，而我，玩家，被破格擢升，继任持锐将军之职，御赐府邸，朱红匾额上“将军府”三字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就连随我同返、在军册记录中语焉不详的祁煜，也因这桩奇功被册为“逐烈将军”，位列我的副将。
册封持锐将军这日，恰逢衡国的穹礼节。
穹礼，天之赐福，为的是感恩上天恩赐，祈求国泰民安。
入夜后，城楼周围灯笼成海，夜风一吹，绵延不断的红光像波浪翻涌。
烟火齐放，响彻城池。
祁煜
这么快就出来了？那些做官的竟然肯放过你这位新继任的持锐将军？
我在雁洲城城楼的最高处找到了祁煜，他坐在飞檐上，一条腿垂在半空晃荡。
玩家
那些醉得连酒杯都拿不稳的人，偏偏要我演一演那夜是怎么直取敌营、生擒敌将的。
玩家
我说“好啊”，随手撤下壁上的长剑，剑尖只那么轻轻一挑——
玩家
连半分皮肉都没惊动，就划去了那位大人的半截衣袖。
玩家
见他吓破了胆，我便扔了剑，借口说酒力太冲，出去醒醒。
祁煜
……
玩家
……况且这军功，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祁煜没接话，只是俯身向我伸出手，像一道屏障般隔绝了身后推杯换盏的喧闹。
/点击交互/
我顿了顿，握住那只手，随后脚下一轻，被他拉上了飞檐。
祁煜
人间的战功于我没有任何意义，我需要的，你已经给了。
他不容分说地又从我的指尖接过了那壶早已冷掉的酒。
玩家
人间的战功你瞧不上，人间有什么让你留下来？
祁煜
你猜。
玩家
我猜是因为做神太久觉得无趣，下来解闷。
祁煜
我向来过得有滋有味，来到这里又遇到了个有趣之人。
祁煜
很可惜，我无闷需解。
玩家
我猜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祁煜
若是这样，那我和你也颇为相似。
祁煜
不是么？
无数烟火在远方的夜空轰然炸裂，金雨倾盆，祁煜却用手支着脸，歪着头看我。
祁煜
你希望我留下来么？除了帮你再多打几场胜仗之外。
玩家
……
玩家
那些从没上过战场的大人们，都觉得我是个天生喜欢打仗的人。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因为长年的征战早已伤痕累累。
玩家
你也这么想吗？
祁煜
若非不得已，谁会选这条路。
他语气淡然，却像是看透了我心底徘徊的那抹茫然。想到他的故事，他也许是在说自己。我与他心境隔着三百年，却又奇妙地在此刻重叠。
玩家
这样的话，我就算心里想过，也从不敢对人说。
祁煜
那我留下来，你只对我说。
玩家
就为这种小事留下？
祁煜
只要是你真心所想，都会让我不虚此行。
他的语气又顽劣起来，让人分不清方才的话到底是玩笑还是真意。夜空中断断续续升起的烟火，五彩光芒在他玉雕般的面容上明灭闪烁。他忽然抬起手里那壶酒，仰头喝了两口，随即皱起眉头。
祁煜
这三百年后的酒是兑了多少水，你们也能喝醉？
玩家
……神仙也喝酒么？
祁煜
多稀奇的问题，莫非你们军队里还明令禁酒？不过这酒，不喝也罢。
玩家
军队里当然有酒，可你现在已经是神了。
祁煜
又从哪里听来的，武神就该像祠堂里那样，靠香火为食露水为饮？
祁煜
那你要不要现在就给我上炷香。
我虽然已经见识过这位武神的随心所欲、不循常理，但他仍然在不断颠覆我的想象。
祁煜
我去过天上，那里的神仙喝起酒来比凡人凶，吃的肉也比你们大块。除了活得久些、能耐大些，和凡人没什么不同。
玩家
我不信，我又没去过天上，你说什么都可以。
祁煜
不信？
他挑了下眉，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神气，举起酒壶在我眼前晃了晃。
祁煜
我是你见过的第一个神，你不信，也得信。
/点击交互/
我伸手要去抓酒壶，他的手却瞬时举高，我一时扑空，撞在他身上。
烟火再次升起，轰隆一声炸开，大片金红落下，恍惚间像烈火道漫空的落叶。
我缓缓抬起头看他，那对瞳仁里倒映着漫天流火。
祁煜
难喝的酒不许喝，下次让你尝尝真正的好酒。
那笑容肆意又带着说不出的柔和。
我缓过神，连忙想坐直身体，身上的坠饰却与他的铠甲勾连。
玩家
我……我也没那么喜欢喝酒。
我一边搪塞，一边着急要解开坠饰，流苏却不听使唤地越缠越多。
伴随一声轻笑，修长冰冷的手指擦过我的指尖。
祁煜
那下次大胜的时候，你喝吗？
不过扭转了几下，那坠饰便被轻巧取下，递到我手中。
祁煜
最好，漫漫长街，再放一整夜的烟花。
他的神情像是想起了什么，我不由好奇。
玩家
你以前得胜归朝的时候，是这么庆祝的么？
祁煜
嗯，比现在的盛大百倍。
我屈起双腿，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坠饰，似乎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凉意。
玩家
我上一次看城里的烟火，还是小时候呢。
玩家
家里人抱着我上了衡宁城的城楼，总觉得那日的烟花特别大，离我特别近。
祁煜
衡宁城，那是你长大的地方？
玩家
嗯，后来那里被丘国占了，改名叫丘铁城。
我语气轻描淡写，但也许神情中仍然泄露了什么，祁煜原本慵懒的神色略微收紧。
祁煜
你想在衡宁城放烟花么？
我一怔，坠饰不由从手中脱落。
不等我反应，身边之人已经轻跃而出。
玩家
祁煜！
漫天流焰划过夜空，而祁煜浮在空中，手指间挂着那枚随风轻晃的坠饰。
一片片绚烂至极却又转瞬即逝的光亮落在他的肩头，他清亮的眼眸只看着我。
祁煜
玩家，你想在衡宁城放烟花么？回到衡宁城……
这个誓言曾经大到填充满我全部的身心，却在长年的战火中变得越来越渺茫。
可此时此刻，我心底这块被现实绞拧成石头的夙愿，却被神明一眼洞悉。
玩家
我想。
玩家
我想在衡宁城，看比这里更盛大的烟花。
似有若无的笑容又重新回到祁煜脸上，他手指微动，那枚坠饰再次落回我的掌心。
仿佛神明的允诺。
祁煜
想要愿望得到回应并不难。
祁煜
只要你我之间的魂引，能维系得足够久。
03
连番征战，衡国与丘国皆元气大伤，边关竟久违地迎来了短暂的安宁。
硝烟暂歇，和平的曦光幻梦般笼罩着雁洲城。
尽管军队上下都心知肚明，此刻的宁静不过是为了下一次征讨积蓄力量，但长久的鏖战让人尤为珍惜眼下的时光。
雁洲城城外有一座古刹，名曰“怀月”。
我应邀前往参加祈福之会。
正殿内香火缭绕，一位来自西域的大师慧澜正闭目捻珠。
他忽然手指一顿，目光越过我，径直落在祁煜身上，随后双手合十。
祁煜微微颔首，随即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慧澜
将军此来，可是为战？
祁煜
非为战。
慧澜
那便是为渡。
我听糊涂，但祁煜却神色自若。
祁煜
若能渡得一人，便可尽此身。
慧澜
世间渡法多端，或以慈悲，或以护念。将军以何为渡？
祁煜
以我此身。挡劫，解心。
慧澜
渡尽众生难，渡一人亦难。
祁煜
若我不渡，又如何？
慧澜
则生生不息，念念相缚。将军既现，必有其因。
祁煜
这是注定的。
僧人的目光转向我，细细端详片刻，神色有些凝重，又一次双掌合十。
慧澜
二位生息共鸣，牵绊已深。
慧澜
若欲长久，需生息调和，共行共处，则气息渐融，眩晕或可缓解。但……
僧人话锋一转，看向祁煜。
慧澜
这位将军身负杀伐之气过重，仍会不断耗损主帅本源。
慧澜
若欲减少耗损，二位需得“调和”，不仅是共事，更要共生。
慧澜
须常做些远离生杀、体味生趣之事，方是长久共处之道。
我侧过头，目光恰好与祁煜交汇，他看着我，眼角忽然微微弯下。祈福快结束时，山中下起了雨。
雨势来得急，瞬间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中。
我一边泡茶，脑子里一边还在想着大师的话。
玩家
（和祁煜好好相处的话，眩晕就能减轻吗？）
我回头瞄了一眼，他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副棋盘，正专心致志摆着棋子。
玩家
（之前一直怀疑他，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配合。）
我端着两杯茶来到案几边。
玩家
这是附近山里特有的凝露茶，听说一年也采不到多少，你尝尝。
祁煜仍然看着棋盘，接过茶喝了一口，不经意皱了皱眉。
祁煜
三百年后的酒也淡，茶也苦。
玩家
我闻着很香啊。
祁煜
泡茶之水，要在刚冒出“蟹眼”大小的时候才能最激发茶香。
祁煜
像这种滚了又滚的水，一浇下去只能把苦味激出来。
祁煜
也就那些平日里喝惯了淡酒的舌头，品不出好坏。
看他一副风轻云淡又挑三拣四的矜贵模样，我不禁有些无语。
玩家
你的舌头都三百年没喝过茶了，还这么厉害啊。
祁煜
喝不喝是一码事，懂不懂是另一码事。
玩家
厉害啊。
玩家
（……传说里记录了他那么多他的英姿，却偏偏不提他这副锦衣玉食的做派。）
玩家
（真是请神容易养神难……）
我腹诽着，再次确认关于赤霄将军的许多传说都是后人的想象。
除了战场上那凌厉俊美的惊鸿一瞥，这位声名赫赫的武神实在与传说中相去甚远。
我又喝了一口自己杯里的茶，不知道是不是受祁煜影响，舌头居然品出了一丝苦味。
家仆
停——！大人小心。
远处的庭院中，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停下。
仆从撑开青罗伞，几个衣着锦绣的男女簇拥着一位中年男子下车，匆匆往后殿走去。
我认出那是雁洲城巡边使的后人，不由撇了撇嘴，又喝了一口茶。
祁煜
你认识？
玩家
那是王家的后人，本朝盐税改制的几条“妙策”，都是出自他家高祖之手。
玩家
听说他们家捐造了不少浮屠法像，以为是无量功德，可免生前罪愆。
我看了看那群模糊在雨帘中的背影，看向祁煜。
玩家
你在天上，能看到这些人死后的报应吗？
祁煜转头看我，许久之后，才淡淡开口。
祁煜
天机不可泄露。
祁煜
你信因果？信轮回？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摇了摇头，犹豫片刻后，又忍不住点了点头。
玩家
本来是不信的，但你出现后——
我自嘲地笑了笑。
玩家
以前听老兵们说，要是死在战场上一没人收尸，会被怨魂缠着，再也不能投胎。
玩家
不过祁煜，你是怎么飞升成神的？
祁煜
战场上的怨魂，也是死在战场上的人变的。
祁煜
活着时是我手下败将的人，难道死了，反而能赢我半分？
一枚黑子忽然从他指间飞出，不偏不倚地在我额头上轻弹一下。
玩家
哎哟，你——
祁煜
在这种清静地方还想着打打杀杀，真是个无趣的小姑娘。
我不服气地揉着额头。
玩家
……跟武神比起来，我这点打打杀杀不算什么吧。
祁煜笑了笑，目光重新投向棋盘。
我跟着低下头，却见黑子和白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白子做底，黑子勾边。
玩家
你这是在拼……小动物？
祁煜
嗯，一只小貂。
玩家
都说弈棋如兵戈，我听说过的名将们无一不是排兵布阵的好手……你居然不会下棋。
祁煜
小时候什么都学了，就是没学会下棋。
我好奇地端详着棋盘上那不太常见的动物模样。
玩家
我还从没见过的貂呢。这小貂，是你以前养的吗？
他指尖摩挲一枚黑子，眼神看向廊外的漫天雨幕。
祁煜
小时候也常被带到这种深山古刹里，有一次在去的路上捡到了一只断了腿的小貂。
祁煜
以前那些老太傅总是念叨，小王爷身份尊贵，要为国家、为陛下虔心祈福。
祁煜
可我当时连皇帝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过，只记得龙椅上坐着一团模糊的黄影。
祁煜
让我为一个影子祈祷，我很难心诚，想必天上的神仙也听不到。
祁煜
唯有那次例外，我把小貂藏在袖子里带进了大殿，在神像面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祁煜
心里想的全是——求神保佑，让它的腿快点好起来，别死。
玩家
后来呢？小貂活下来了吗？
他嘴角扬起，缥缈的视线中像是多了一分暖意。
祁煜
当然，我把它养在王府后院，它对我比谁都亲。
祁煜
那时候我就知道，心诚则灵。但这真心，是强迫不来的。
我见过祁煜露出过许多种笑，但这一刻似乎和此前都不太一样。
玩家
刚才在大殿的祈福，我看你也闭眼了。
祁煜
我祈了一个愿。
玩家
你已经是神了，有什么愿还需要求？
祁煜
我求这雨，多下会儿。
我不解地看向他，祁煜的侧脸在雨影里显出一丝柔和。从古刹回来后，我思忖着有什么是能和祁煜一起做的“生趣之事”。
玩家
（在军营里太久，我对这雁洲城也不甚熟悉。）
侍卫
主帅，秋水楼遣人送来了一封急信，说是需要主帅亲启。
秋水楼是雁洲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与我素无往来。
玩家
念来听听。
侍卫
是。“呈持锐将军钧鉴，今有客自号‘如鱼君’，于楼中挥毫会友……”
侍卫
“竟把将军府令牌作押，在下识得此物贵重，恐有不便，特冒昧呈报。”
玩家
……
我还是小看了这位小王爷自得其乐的本领。
侍卫
主帅，是否要派人……
玩家
备马，本将军亲自去捞鱼。
秋水楼平日进出的都是雁洲城的达官贵人、文人雅士，今日更是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拨开人群，只见大堂中央，祁煜正挽着袖子，在那丈许长的宣纸上挥毫泼墨。
他身姿舒展，动作行云流水，手中的毛笔如同舞剑一般。
最后一笔落下，他随手将笔一扔。
祁煜
好了。
文人1
好一幅寒江独钓，寥寥数笔，孤舟蓑笠，意境不凡，妙啊！
文人1
公子，我愿出百两求购。
文人2
我愿出三百两！
祁煜不为所动，只是悠然地指了指桌上的酒壶。
祁煜
掌柜，画给你，就当抵了酒钱，腰牌还我。
秋水楼掌柜双手奉上那块刻着“将军府”的令牌，在一众文人羡慕的目光中收起画纸。
玩家
原来你在这种地方更如鱼得水。
他看我一身便服，眼睛不由发亮，笑眯眯地拉我坐下。
祁煜
早知道你也要来，该叫上你一起的，错过了以文会友，可惜。
玩家
算了吧，我一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小姑娘，不懂这些乐趣。
我故意阴阳怪气，祁煜浑不在意，拿起桌上的果子咬了一口。
祁煜
说话酸溜溜的小姑娘，吃吗？脆脆甜甜，正好润润。
玩家
……
玩家
吃。
祁煜笑着塞给我一个果子，转头看向正在被一众文人围着商讨卖画事宜的掌柜。
祁煜
不过掌柜的，你这里的酒，真值这么多钱么？倒是糟蹋了这名字，云生酪。
原本满面春风的掌柜一时僵住，脸上生出几分不忿。
掌柜
如鱼君说笑了，这酒是本店花重金从王城运来。皇亲贵胄喝什么，秋水楼就卖什么。
祁煜
原来现在的皇亲国戚喝的是这般货色。和当年的“一斛春”相比，不值一提。
文人3
一斛春？此酒相传乃是前朝宫廷御酿，早已失传。如鱼君年纪轻轻，怎会喝过？
祁煜
喝过算什么，我还能酿出来。
我额角的青筋不由跳了一下，周遭好奇的视线顷刻聚集向我和祁煜——
/点击捂嘴/
我立刻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
玩家
抵了我的令牌还不够，是生怕自己的身份不够惹眼吗？
我转身向掌柜拱了拱手，勉强挤出笑。
玩家
那个，我这位朋友平日就爱看些野史传奇，一喝多就喜欢说大话，诸位别当真。
眼看众人兴致阑珊地准备散去，我悄悄松了口气，掌柜却不依不饶地走上前来。
掌柜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砸我的招牌，不是一句“说笑”能糊弄的。
掌柜
若如鱼君能酿出比这“云生酪”更好的酒，我这秋水楼的招牌摘下来送你府上。
祁煜
我要你一个招牌做什么？掌柜真这么在意名声，不妨和我打个赌。
我连忙捏了一把那悠然自得的始作俑者。
玩家
你又想押什么？下次输了我可不管你。
祁煜不以为意，笑着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祁煜
一个月后，在场诸位品评，若我酿出了让你们心服口服的“一斛春”——
祁煜
掌柜刚买的那匹枣红色烈马，归我。
掌柜
一言为定，要是你输了呢？
祁煜凑近掌柜，眼神却笑着看向我。
祁煜
持锐将军府里的字画古董，任君挑十件。
玩家
……如鱼君，我听得见。
祁煜
嗯，我知道。
趁众人议论纷纷，祁煜拉着我来到后院。
马厩里关着一匹通体枣红、没有一丝杂毛的良驹，神气威武，却烦躁地踏着蹄子。
祁煜
这样的马，不该用来给酒楼掌柜当摆设。
玩家
所以你为了它，不惜拿我府里的家底去下注。
祁煜
放心，输不了。我酿酒的手艺，不比我战场杀敌的本事差。
他轻抚着马的鬃毛，我一时想起他说的，为断腿的小貂诚心祈祷的前尘旧事。
玩家
（他是和传说里不一样。）
祁煜
等我一个月，小红。
玩家
小红？
玩家
你刚才还在以文会友，出口成章。
祁煜
小红怎么了，脱口而出的名字才是心之所想，朗朗上口，大俗大雅。
玩家
那酿酒怎么办？
祁煜
你也不信我？放心，在下一次出征前我会把它换出来的。
祁煜
至于是上战场还是回归天地之间，任它自己选。
他这副兴致勃勃、要为一匹马去亲手酿酒的架势，鲜活得甚至带着几分人间荒唐气。
和他相处，好像也没这么难。
玩家
行吧，若是到时候不小心输了，我就以将军府的名义征小红为战马。
祁煜
主帅，你学坏了。
将军府最僻静的后院，平日连杂役都少来，如今却成了祁煜的“酿酒坊”。院子里放满了从雁洲城东郊运来的“玉泉”泉水，还有上好的糯米和玉红曲。
玩家
……一大早就火急火燎叫我，就为了让我帮你淘米？
祁煜
还有什么比酿酒更有趣的事，当然不能落下你。
他回过头看到我穿了居家衣裙，顿了一下，眼角忽然弯起。
祁煜
加上这么少见的你，就更有趣了。
玩家
很久没机会穿这样的衣服了，是不是有点奇怪？
祁煜
哪里奇怪？
玩家
不奇怪的话，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祁煜
我是看你头发要散不散的，难受。
我手往后一摸，草草挽起的长发已然松开。
玩家
还不是因为你天不亮就偷偷摸摸拿石子砸我窗户，又不叫我叫醒侍女。
玩家
我都不知道发簪被收在哪儿。
我胡乱把头发挽成髻，但总是一松手就滑脱。
祁煜
是，都怪我想找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和你酿酒。
祁煜走到我身后，从我手中捋过发丝。
祁煜
头发不是你的剑，对它要轻一点，它才听话。
他的手指抚过发丝，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小动物。
他灵巧地帮我挽好了发髻，空气微凉，我后颈的皮肤却不由自主地发烫。
玩家
你怎么连给女孩子挽髻也会？
擦过我后脑的指尖停了一下，忽然，身后有气息随着笑声落在我的耳尖。
祁煜
我是第一次给女孩挽头发。
玩家
……
玩家
我问的不是这个。
祁煜
我答的也不是你问的。
我被噎了一下，想回头瞪他一眼，却不知怎么的，忽然怕自己看不透那双眼睛。
祁煜
只是发现，挽你的头发和画画差不多，弯来绕去，看起来复杂，其实是一气呵成。
玩家
你是擅长画画。
祁煜
不，我是喜欢画画。
正午，灶火燃起。蒸熟的糯米散发着浓郁的甜香，随着白茫茫的蒸汽弥漫整个小院。
我们将热气腾腾的米摊开在干净的竹席上晾凉。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地落在我和祁煜身上，宁静得让人有些恍惚。
玩家
以为小王爷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想到你真的会。
祁煜
王府里每天学的都是些大道理，听得人耳朵起茧。
祁煜
我便时常溜去民间的酒坊看人酿酒。
玩家
除了看人酿酒，还可以顺便喝几口。
祁煜
比起喝下去，酿酒的过程更有趣。
祁煜
看着一粒米变成一滴酒，比看着故纸堆上那些老生常谈有趣得多。
我拨开竹席上的米，脑海中似乎已经能浮现出三百年前那个鲜活的少年模样。
玩家
看你在秋水楼里说的，你酿的酒，应该很好喝吧？
祁煜
那要问我那只围着酒坛转的小貂，还有当年的将士……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模样。
祁煜
不过他们大多是粗人，只管牛饮，品不出好坏。倒是你——
他忽然凑过来，指尖沾了一点米粒上的甜水，毫无预兆地抹在我的嘴角。
祁煜
尝尝，这米是我精挑细选的。
我怔了怔，下意识舔了一下嘴角，随后便看到他仔细看我。
祁煜
怎么样，有一点甜味吗？
玩家
嗯。
我轻声应了一句，垂眼看到一小块光斑，正好落在他触碰我的那只手上。
待米温降至适宜，祁煜取出亲自配制的酒曲。
我负责研磨，他则将磨好的酒曲均匀地撒入米中拌匀。
暮色四合，我们终于将混合好的原料装入两个精致的小陶坛里。
祁煜用红布封了口，扎上绳结。
祁煜
这坛加了催化之物，一月后便可开封。虽算不得大成，但赢秋水楼绰绰有余。
他抱起另一坛，径直走到院角那棵有些年头的树下。
他拿起一支蘸了墨的笔，在坛身贴着的红纸上写下一个飞舞的“春”字。
玩家
为什么还要另外埋一坛？
祁煜
想要味道尽出，需得经过冬雪，待到到来年春暖花开时，才是最妙。
祁煜
毕竟，这酒的名字本来就叫“一斛春”。
祁煜拍平了树下的泥土，转身笑着看我。
祁煜
说好了，来年春天，记得要和我一起开坛，喝酒。
晚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拨弄我心脏跃动的频率。
那笑容轻快柔和，像是在做一个寻常不过的小小约定——
没有管那时我们是否在出征的路上，或者我们之间的魂引是否仍在。
但为何我的心像是被这小小的约定缓缓包裹，变成了一枚能被看透的琥珀？
可如果看透我的，是眼前的人……
我也是，乐意的吧。
玩家
嗯，说好了。
玩家
来年春天，一起。
04
我度过了最寻常又最不寻常的一个月。
祁煜拉着我去了许多我未曾涉足之地。
我们去过雁洲城西那片无人问津的湿草甸，只为了看夕阳落下时惊起的飞鸟；
去过深夜的“隐市”，看他像个好奇的小孩一样挑拣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还有爬了大半日山，只为看山壁上几百年前留下的残字……
这是自我从衡宁城逃离后，再也没有经历的日子。
文人3
好酒！香气清冽却又醇厚，真如在寒冬腊月里嗅到春日百花的气息。
文人3
老朽从未喝过如此回味悠长的酒，只怕……只怕当今圣上所饮贡酒也不及。
秋水楼掌柜在尝过后沉默片刻，长叹一声。
掌柜
如鱼君真乃神人也！这马，归你了。此外……
掌柜
在下愿出千金，只求如鱼君将这酿酒的方子卖我。
文人3
老朽愿以百金求如鱼君题字一幅！
祁煜悠然地倚着栏杆，指了指楼下马厩里那匹正刨着蹄子的枣红骏马。
祁煜
方子不卖，字也不写。
祁煜
我说了，这酒是为了换它。至于别的，得看小红的心情好不好。
小红的心情显然不好，它被关了一个月，早就想撒欢了。
祁煜拉着我骑上马，小红便像一道红色的闪电，把秋水楼的喧嚣远远甩在身后。
离开了闹市，马蹄声慢了下来，驮着我们信步闲游。
秋日的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我和祁煜一前一后骑在马上，我被虚虚地圈在他怀里，鼻尖闻到淡淡的酒香。
我的手臂外侧随着马蹄起伏擦过他的手臂内侧，每一次都让我不由往里缩了缩。
祁煜
你在战场上骑马的时候可不这样。
玩家
我一个人骑马习惯了，从来没有和人共骑过。
他的手臂又随着颠簸碰到了我的肩膀，我不禁往后一靠，却抵到了他的胸膛上。
祁煜
那你趁现在多习惯一下，一直扭来扭去，小红都不敢跑快。
随着他的笑声，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后背胸膛的起伏，但嘴上不肯泄露自己的紧张。
玩家
那为什么刚刚上马的时候不让我坐后面，我也可以带你。
祁煜
小红性子烈，万一它跟你不投缘，把我摔下去了怎么办。
玩家
衡国军营里再有脾气的马，我都能让它们听话。
祁煜
哦？你不早点说，小红早就等不及了，对吧？
他笑着抖缰绳，小红嘶鸣一声欢快地大步奔跑起来。
玩家
！
秋风将我的发丝吹向身后之人，我们的手臂更频繁地触碰在一起。
世界似乎在此刻变得很小，整个雁洲城仿佛都缩到了这一骑之间。
祁煜
害怕的话，也可以把缰绳抓在自己手里。
玩家
要是我不抓着，你也不会让我摔下去的。
祁煜
那就让自己更自在些，反正有我。
繁杂的军务和战场上的残酷搏杀都缥缈得如同周遭被迅速掠过的街景。
我的心中溢满久违的快意与舒畅。
祁煜
有个一直陪着如鱼君胡闹的人，最近好像再也没有喊过头晕了。
回想起被他拉着四处乱跑的这个月，的确再没有出现过眩晕感。
玩家
那我们现在，算可以“共事共生”了？
祁煜
我们现在连呼吸的频率都很近似，你听。
他低下头，下巴几乎要搁在我的肩膀上。
那气息就在我耳边回荡，让我生起一丝紧张。
玩家
我们同乘一骑，颠簸的节奏一样，呼吸自然近似……
祁煜松开一只握住缰绳的手，按住了我的手腕，微凉的指腹搭在我的脉搏上。
祁煜
那脉搏怎么说？这可骗不了人。嗯？
指腹之下，我的脉搏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动着。
祁煜
你的心，怎么跳这么快？不舒服？
他侧过头想看我的脸，我已然发红的脸颊避无可避。
祁煜
……
那双原本略带关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紧接着，一丝可疑的红晕爬上了他的耳尖。
沉默中，马蹄声显得格外清晰。
玩家
祁煜，可以松手了……
祁煜指尖的温度仿佛也升高些许，他轻轻一顿，忽然拉着我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祁煜
……都说了是生息一致，还不信。
我指尖之下腕间的脉搏正飞快而有力地跳动着。
一下，又一下，与我的心跳声奇异地重合。
我垂下眼，许久没有说话。
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的脸越来越烫。
小红带着我们沿河而行，途经一座孤零零的废弃塔楼，楼顶像是被巨斧劈去一半。
老妇人
那是“折颈楼”，本是雁洲城最高的楼。
老妇人
十几年前丘军攻打雁洲城的时候，这楼顶就被投石车给砸断了。
老妇人
像不像个断了脖子的人？这名字就不吉利，也没人愿修，就这么荒着。
在河边洗衣的老妇人见我们驻足，便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玩家
（雁洲城被攻打，也就是衡宁城失守的那一战。）
就在心绪随着眼前的残垣断壁沉下去时，一群孩童嬉笑着经过我们，往楼里跑去。
小孩1
快点！崔九爷爷又开戏了！
小孩2
今天还会再演小将军吗？
玩家
崔九？
玩家
（银鼓村演皮影戏的那位，好像就叫崔九。他也游历到雁洲城了？）
祁煜
你看过？演的谁？
玩家
将军祠里供着的那位武神。
祁煜
小红，你等着。
祁煜兴致勃勃地拉我下马。
祁煜
我们也去听听，他嘴里的武神会不会变成三头六臂的模样。
崔九
台下诸位可知，这天下最难走的，是哪条路？
崔九
——是找不到路。
崔九
话说那赤霄将军死后飞升为武神，该是功德圆满、魂归天门。
崔九
可偏不，这武神打得过千军万马，却打不过一桩宿命。
崔九
他这魂儿啊，像影子拖着人，怎么抖都抖不掉。
崔九
只因这尘世里，还有一个与他有劫有缘、有债有情的人迷了路。
崔九
唯有把这人送到该去的地方，过本来的人生，武神也才能脱了逆命之苦。
小孩1
什么迷不迷路的，好没意思，我们要看打仗！
小孩2
就是，武神怎么可能还受苦！
孩子们不耐烦，很快就一哄而散，只剩下我和祁煜站在空荡的楼里。
老人从白布后走出，目光落在祁煜身上，眼底似有微澜泛起，又迅速归于平静。
崔九
雕虫小技，聊遣时光，倒是班门弄斧，徒惹笑话了。
他随意地拱了拱手，也不收拾那些散落的皮影，竟转身离去。
玩家
……好奇怪的人，他在银鼓村可不是这样讲的。
玩家
被人这样编排，也不生气吗？
祁煜
比起编排我三头六臂，也不算离奇。
祁煜的神情意外的平静。
我随手翻了翻被留下的旧木箱，果然翻出了那戴着面具的武神皮影。
玩家
那现在呢？武神在我手上，你猜我会怎么编排？
祁煜
有人绑了武神，就得负责演一段你喜欢的传说。
我走到幕布后，笨拙地操纵着皮影，学着说书人的腔调。
玩家
哇呀呀——战无不胜的赤霄将军如入无人之境，瞬间就将敌军将领斩于马下！
祁煜倚在断柱旁，看着我胡乱挥舞，忍不住轻笑出声。
玩家
最后一战——
祁煜
太僵硬了，赤霄将军如果像你手里这般，早就被千刀万剐。
玩家
那你亲自上阵。
修长的手指接过我手中的木杆，手腕轻抖，那小人像是瞬间活了过来。
祁煜
最后一仗，他以数千人破敌军十万。
玩家
我知道，你死守了一日一夜，为百姓撤退争取了时间。
幕布上的小人忽然跪倒在地，身后却飞来乱箭。
祁煜
那是说给活人听的，死人才知道，他只是没有等到援军。
玩家
……什么？
彻骨的寒意从我脚底升起，幕布上，那个小人正在被前后夹击。
祁煜
他不是为国战死的，是被耗尽了最后一滴血，被自己守护的人，逼上了绝路。
皮影小人猝然倒下，正如三百年前那个力战后倒在血泊中的年轻将军。
折颈楼里一时只有风穿过断壁的呜咽声。
被万人敬仰的武神，被我认为英雄的前朝将军，竟然死于最卑劣的背叛？
玩家
你不恨吗？
他抬起头，看着那一方被残缺不全的楼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祁煜
也许吧，记不清了。
祁煜
一个连酿酒方子都还记得的人，怎么会记不清死前在想什么。
他将那皮影随手扔回箱子里，神情已恢复如常。
祁煜
人死的瞬间，时间会变得很慢，慢得足够想起一生。
祁煜
或许也想过恨，或许想过府里那只小貂有没有好好吃饭，谁知道呢。
祁煜
三百年很长，已经能让所有想过的事都随骨头烂在泥里。
他的瞳孔里看不出仇恨，通透得近乎淡漠。
祁煜
太阳下山了，走吧。再不走，小红要把外面的草都啃光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折颈楼外原本寂寥的河岸，忽然传来喧嚣的人声。
玩家
原来今天就是祈福禳的日子。
我们走出昏暗的折颈楼，月色澹澹，江面上波光如鳞。
我指着河中亮着的点点光斑，形态各异的河灯在墨色的水面上摇曳生姿。
玩家
雁洲城靠这条河滋养，这里的人都会在秋收后放河灯，祈祷来年风调雨顺。
祁煜并未回我，我转过头，发现他站在一面斑驳的照壁前，专注地看着什么。
照壁上满是孩童们用木炭和石灰涂鸦的歪扭小人。
祁煜忽然来了兴致，捡起地上半截木炭，在照壁上随手勾勒起来。
寥寥数笔，炭灰在粗糙的墙面上抹开，笔触浩渺不绝，却又极为空阔写意。
他在画侧提笔，写下半句诗——“千古长天，一朝风月。”
玩家
那些文人愿出百金求你一字而不得，如今这字倒留在荒楼里，和孩童涂鸦作伴。
祁煜
千金难买我乐意。
祁煜
再说了，装裱起来的是装饰，留在这里的，是心情。
我又看了看墙上的画，行笔疏阔，意境幽远。
玩家
看起来是种很宁静的心情。
祁煜
你刚才不是问我，死在那棵树下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吗。
祁煜
我想了想，也许那很慢的一瞬间，最后留下的是这幅景象。
祁煜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我愕然。
玩家
即便你被信任的人们背叛？
祁煜
一念成神，一念成魔。
祁煜
怪只怪，死的瞬间被拉得太长，念头转了又转，恰好转到了“天下太平”的那一念。
玩家
……
仅仅是因为那一瞬的“恰好”，他洗去了所有的血与恨，飞升为神。
我忽然很想握住他的手，想仔细看看这双描绘天下太平的手，被岁月留下了什么痕迹。
但最终，我只是转头看向水里琳琅的河灯。
玩家
不知道这么多满载愿望的河灯里，又有几盏载的是“天下太平”之愿。
祁煜走到我身旁，与我并肩而立。
祁煜
若人人都不祈天下太平，只愿自己所愿，那才说明这天下，是真的太平了。
祁煜
所以，你不如今许个只属于自己的愿望吧。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玩家
！
祁煜
所以，你不如今许个只属于自己的愿望吧。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玩家
！
不等我反应，他足尖一点，拉着我跃向河中。
我们在水面上漂浮的游船上轻盈起落，衣袂翻飞，掠过无数惊呼的人群和璀璨的灯火。
最终，他拉着我稳稳落在河心一艘无人系缆的空篷船上。
四周只有水声和灯影，岸上的喧嚣变得遥远。
船舱里放着几盏未点的河灯，祁煜拿起一盏，指尖轻弹，一簇小小的火苗点燃了灯芯。
祁煜
给，许愿。
祁煜
只许关于你自己的。
/点击接过花灯/
我缓缓接过那盏暖黄的花灯捧在手心。
玩家
（关于我自己？）
很小的时候，我许过很多关于自己的愿望。但很快，随着城破家亡，我的愿望变成了收复衡宁城。后来我的愿望变得更具体——打赢这场仗，在战场上活下去……直到收复衡宁城那天。而现在，却有一个人……一位神明要我为自己许下愿望。
玩家
（除了一场又一场胜利，我还有什么愿望？）
战争远未结束，对上战场的人来说，生与死不过一瞬间。
玩家
（太远的愿望，我许不了。）
但看着眼前的神明瞳孔中倒映出花灯的光，如此明媚，如此温柔。我的心中，也开始想要给自己留一个最寻常的希望。
玩家
（我希望，来年春天时，能喝到祁煜酿的“一斛春”。）
我弯下腰，小心地将河灯放入水中，看着它打了个旋儿，稳稳地漂起。
鬼使神差地，我又对着那盏灯，极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玩家
是和祁煜一起。
河水溶溶，原本以为这句话会被风吹散，但我身边之人忽然笑了笑。
正在把玩着另一盏河灯的祁煜俯下身，手腕轻轻一推，手里的河灯顺着水流漂了出去。
他指尖微动，那灯上倏然亮起烛火，在波光粼粼中追上了我的那盏灯。
祁煜
那我就许一个——和你一样的愿望。
两盏河灯在水面上轻轻碰撞了一下，然后紧紧挨在一起，顺流而下。
05
短暂的安宁被来自王城的军令打破。
朝廷决意以哭沙关为据点，挥师北上，收复衡宁城——现今被改名为丘铁城的故土。
持锐将军虽忧心时机未成熟，将士疲敝，但军令如山，不得不从。
丘军依仗铁骑之利，扼守山隘，巡防严密，粮道稳固。
反观衡军，却是内忧外患。
连年征战令士气低迷，派往关外的斥候与探马数次莫名失联，几次试探性的布阵也都被敌方精准预判并设伏，战机一误再误，阴云挥之不去。
战事迁延，久攻不下，衡军粮草日渐吃紧，军心浮动。
值此困局，前线斥候传回密报——丘军在关外西侧一带布防出现疏漏，夜间防线存在调防空隙。
持锐将军断定此为扭转战局之机，遂定下奇袭之策：
由副将逐烈将军率一支精兵，迂回伏击敌军辎重要害；持锐将军则统领主力，趁其后方大乱之际，直扑关前开阔地带，以求一举破敌。
——《北征稗记·卷七》
将士
主帅，雨太大了！火把根本点不着，看不清令旗！
玩家
传令，不用看旗！结圆阵，防御！
计划被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彻底打乱。
哭沙关外的荒原，干燥的沟壑瞬间被浑浊的洪水填满，平坦处也化作一片泥泞的沼泽。
两支本欲在夜色掩护下博弈的军队，就这样于泥水与雷鸣中猝然撞在了一起。
战局在接触的瞬间便陷入混乱。旗帜倾倒，号令被风雨声吞没。士兵们在及膝的泥水中踉跄搏杀，刀剑相交的声音都变得模糊。
玩家
（不行，必须稳住中军！）
我一咬牙，策动战马，逆着溃退的人流与倾盆雨幕，冲向厮杀最激烈的前方。
玩家
稳住！不要乱！向我靠拢！
惊雷如在耳边炸开，战马发出惊恐的长嘶，前蹄猛地打滑，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
玩家
！
我只觉得天地一阵旋转，连人带马滚落进了低洼泥谷之中。
玩家
咳咳……
我从冰冷的泥水中挣扎着要爬起，却发现战马已经折了腿，哀鸣着倒在一旁。
四周是影影绰绰的人影，都是丘军的游骑兵。
丘军士兵
是衡军的主将！杀了她！赏金万两！
闪电照亮了数十把长刀泛出的寒光，我拔出佩剑，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陆续倒下。
力气在流失，伤口在增加，那久违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玩家
（不好，难道祁煜也被包围了？）
更多的敌人向我袭来，我几乎是在靠着本能突围。
奇异的是，那一刻我脑中变得异常纯粹。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划过脑海——我为自己许下的愿望，还没有实现。
玩家
我才不要死在这里！
就在致命的一刀即将落下之时——
雷声仿佛在头顶炸开，一道赤红色的流光，逆着漫天雨幕，从崖顶直坠而下——
那是火，是在暴雨中也绝不熄灭的烈焰。
那戴着狰狞面具的将军仿佛踏着雷音而至，单人独骑，却恍如千军万马。
他手中的双头剑在雨中划出令人心悸的光弧——
所过之处，刀光和雨水一同迸溅，无一人能阻他片刻。
转瞬间他已冲到我面前，手臂一揽，不容分说地将我从泥水中拉起，置于他身后马背。
祁煜
抱紧我。
他调转马头，竟不向来路突围，反而朝着侧面一处因雨水冲刷而塌陷的山壁冲去。
那里乱石嶙峋，形成一个勉强可容数人的浅洞。
祁煜挥剑击飞几块松动的坠石，清出空间，驾驭战马径直冲入这临时的掩体之中。
石洞狭窄，潮湿的土腥气混合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呼吸里。
除了伤口传来的刺痛，更难受的是胸口那股翻腾的滞涩感，仿佛有杀意喷薄欲出。
玩家
（……这种感受，是因为祁煜？）
祁煜
……
祁煜背对着我，立在洞口塌方留下的空隙前，一动不动望着外面被雨幕吞噬的战场。
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他的侧影，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不受控制的杀伐之气从他周身弥漫开来，引得我手背上的印记阵阵灼痛。
玩家
祁煜？
他仿佛没听见，面具边缘隐隐散发暗光，杀意竟似要冲破石洞，重回战场——
玩家
不行，你现在气息紊乱，不能回去！
祁煜
战争没有结束，不能停……
玩家
（他像是听不到我的话。）
/上滑互动/
我趁机双手将他压制，自己伏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伤口在缠斗中愈发崩裂，温热的血流淌到他的盔甲上，但我顾不上。
玩家
这里只有我，你在世间的魂引。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
祁煜
……
雨夜，黑暗和潮湿充斥在方寸之间，狭小的山洞里回荡着我们彼此交错的喘息。
我仿佛能感觉到彼此混乱跳动的心脏正在逐渐回归同样的频率。
祁煜
我听到了……
玩家
什么？
祁煜
你是我的魂引……你需要我。
他的鼻息拂过我的额头，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他冰冷的体温已经包裹我的全身。
玩家
你清醒过来了？
玩家
我没想压着你，是不得已，嘶——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伤口的剧痛却让我忍不住出声。
祁煜
别动，让我来。
他小心地扶我坐起，指尖划过，几朵火焰凭空飘落，点燃洞里一堆干枯苔藓和树枝。
祁煜
帮你把盔甲卸了，我看看伤。
我知道这次伤势不轻，此刻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任由他解开我残破的盔甲。
染血的衣料被撕开，腰部、大腿上都有数道伤口。
祁煜
……我应该赶回来更早。
玩家
你是武神，不是雨神。
祁煜
还有力气开玩笑。
玩家
我是说，这场雨谁也预料不到。
祁煜
忍着点。
修长的手指再次抚上我的伤口，正如初见时一样，细小的金色火焰让血肉很快愈合。
祁煜
疼吗？
玩家
……还好。
他的手指很凉，而我的皮肤滚烫。
我手背上的印记，随着他指尖的移动散发出隐隐的暗光。
我试图不去看那指尖，却又看清他低垂的长睫在火光下投出的细小阴影。
玩家
祁煜。
祁煜
嗯？
玩家
你以前也会变成这样吗？
祁煜
……
祁煜
就算有过，也没有人说与我听，我自己又怎么知道。
祁煜
没准只是刚才雷声太响，吵得我一时头疼。
他避重就轻地转了话题，一边解下自己的衣袍披在我身上。
祁煜
洞口有风，不想染上风寒就裹紧点。
他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我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手掌里一片冰凉，像是握着一块冷玉。
玩家
你冷吗？
祁煜
主帅，你是不是糊涂了。一个三百年前就死了的人，哪来的体温？
玩家
……
他语气轻松，我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空落。
最开始的时候，他的一切都掩在“武神”的光华之后。
渐渐地，在我眼前的人从武神蜕变成了祁煜。
但此刻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仿佛又让祁煜退到了距离我遥遥时光的神之后。
玩家
这个玩笑，我不喜欢。
祁煜
……
他眼中的漫不经心逐渐收敛。他没有抽回手臂，反而握住我的手。
祁煜
知道了，那就说，是有点冷。
他向我靠了靠，冰凉的手指嵌入我的指缝间。
祁煜
如果怕我冷，就把你的温度借给我。
祁煜
让我多想一想，身为人时，是什么感觉。
我用双手将他的手合握，想让体温一点点渗透，想让这具身体也生出暖意。
暴雨初歇，硝烟未散。
丘军趁衡军阵脚被暴雨所乱，发动突袭，试图一举击溃防线。
持锐将军迅速收拢残部，坐镇中军，连夜整顿溃散的兵马，倚仗哭沙关险隘重整旗鼓，终于稳住阵线。
被动防守非长久之计，逐烈将军主动请命，欲亲率三千精锐，趁夜色迂回敌后，直插其咽喉。
此计行险，一旦被察，孤军深入恐有去无回。然眼下战局如紧绷之弦，此确是唯一可能的破局之法。主帅权衡再三，终是应允。
——《北征稗记·卷七》
出征前夜的军帐外，营灯在冷风中轻晃。
我又检查了一遍小红身上的马鞍和军备——它如今已是逐烈将军麾下的坐骑。
祁煜
主帅亲自检查，是怕我回不来了？
玩家
要是回不来，我就率兵去营救你。
祁煜
主帅日理万机，这种小事不会劳烦你出马。
祁煜
这样的突袭，就算放在三百年前的赤霄将军身上，也不是难事。
祁煜
更何况，是现在的我。
我笑了笑，心中却并不如嘴上轻松。
倘若祁煜又像那夜一样陷入不可控的境地，神的力量也许会带来不可预计的后果。
玩家
（神力倘若失控，祁煜自己会不会被反噬？）
祁煜
眼下你还有要顾全的大局，在你控制之外的事，就不必伤脑筋了。
他总是能看透我在想什么。
祁煜从袖中摸出一支短笛，不过巴掌长短，色泽温润如玉。
祁煜
若管不住自己多虑，不如记些别的。
他将笛子凑到唇边。
/乐曲声/
我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
它不属于眼下衡国或丘国流传的乐调，透着一股更古老、庄重而忧伤的气息。
玩家
这曲子叫什么？我还是第一次听。
祁煜
《故人归》。三百年前的曲子，大约已经失传了。
玩家
故人归，是说久别之人再相逢？
祁煜
可以是久别之人，也可以是再见到久别之地上的人。
玩家
……
祁煜
我知道你想回衡宁。
他的目光穿透夜色，带着一抹不同于往日的笃定。
祁煜
不是许过愿么，在衡宁城看烟花。
他抬起手，用食指定定地指向我的胸口。
祁煜
和你打个赌，在你忘记这支曲子之前，就会重新踏上衡宁城的土地。
那夜，逐烈将军率领三千精骑，消失在荒原尽头
06
接连二十日，哭沙关的晨雾与暮霭都浸透了焦灼。
约定的时日一日日过去，关外只有斥候带回的零星战报与丘军调防的踪迹。
独独没有那支奇袭军队的确切消息，更不见祁煜的身影。
将士
主帅，要不要派一支队伍去寻？
玩家
不可，此时派人，容易暴露行踪。
玩家
再探。
将士
遵命。
直到将士退出营帐，我才将手从披风下露出，手背上的印记忽明忽暗。
玩家
（这是不是神魂不稳的征兆？）
营火明明灭灭，案头军报堆积如山，我却总是在提笔的间隙侧耳——
仿佛下一刻就能听见那熟悉的、带着散漫笑意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然而只有夜风呜咽，刮过关隘嶙峋的石壁。
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若人能向神明寻求庇佑，那谁又能守护神明？
但我必须挺直脊背，神色如常地巡营、议事、加固防线。
一切翻腾的情绪，都被压在一军主帅的甲胄之下。
又一日天色将晚，我仍在推演沙盘，指尖点在丘军可能的后援路线上，一片冰凉。
玩家
——！
等候已久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我心中高悬的石头猛然落地，迫不及待冲出去——
/上滑交互/
祁煜
主帅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难道觉得我会败？
/点击交互/
玩家
既然胜了，为什么不先传信回来？
祁煜
追责可以稍后，不先庆祝一下？
祁煜
千里奔袭，小红想知道主帅打算怎么犒劳它。
祁煜
我也是。
/上滑抱住/
祁煜
这么多将士看着……
/点击交互/
玩家
那就让大家都知道我现在有多高兴。
祁煜
树下不辱使命，敌军已束手请降。
/点击请降书/
/点击对话/
玩家
祁将军不负所托。
祁煜
我带回来的还不止这个。
祁煜
主帅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点击对话/
玩家
（又卖关子……）
/上滑（我自己拿）/
祁煜
这么等不及？
/点击对话/
玩家
祁将军带回来的肯定是好东西。
/限时点击（藏在这里）/
/限时点击（趁现在）/
祁煜
果然难不倒主帅。
/点击对话/
玩家
……丘印？！
祁煜
丘印在手，那座城上上下下便要听从你的号令了，主帅。
/点击对话/
玩家
传我军令，今夜为祁将军和诸将士接风洗尘。
/点击对话/
玩家
以前没见你吹过埙。
/点击对话/
玩家
比起丘印，你看起来更在乎它。
祁煜
因为请降书和丘印，是逐烈将军献给主帅的。
/点击面具/
/点击对话/
玩家
那祁煜呢？
祁煜
你以前说过，身为一军主帅，不敢有一刻松懈。
祁煜
有了它，或许能换你片刻自在。
/点击埙/
玩家
我不会吹。
祁煜
那等你想要放松时，就带着它来找我。
祁煜
这个，不献给主帅。
祁煜
只给你。
是夜，大帐内篝火熊熊，酒香四溢。
压抑了许久的将士们彻底放开了手脚，酒过三巡，人人面膛发红、嗓门响亮。
校尉
祁将军！大家都说……都说您是天神下凡！
校尉
那天被围在秃鹫岩，眼看就要完蛋了，您一剑就劈开了丘军的鹿砦！
校尉
当时您说过，若是咱们能活着回来，您就给大家舞一回剑，让咱们开开眼！
士兵们
祁将军，我们都想看！
祁煜手里转着酒盏，闻言竟没有推辞，反而笑着站起身。
祁煜
行啊，本将军言出必行。不过主帅帐内，不得持兵刃——
他走到我案前，微微俯身，伸出修长白皙的手。
祁煜
不知主帅，可愿借佩剑一用？
看他眼含笑意，我心中明了，他是自己起了兴致。
/点击交互/
我解下腰间重剑，双手递出。
玩家
这剑不比祁将军的双头剑轻巧，小心别闪了腰。
祁煜
主帅何时开始小看我了。
他单手轻松接过，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走向帐中空处。
祁煜
……
他并未立刻起舞，只是静立片刻，仿佛在回忆什么，周身散漫的气息渐渐收敛。
下一刻，他手腕微转，剑尖斜指地面，一个起势，便已不同。
没有乐师，没有鼓点，但他身形一动，便自有韵律。
重剑在他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化为一道时而矫健如龙、时而磅礴如山的墨色流光。
刺、挑、劈、抹、回旋、腾挪……
剑风随着动作在帐内鼓荡，吹得篝火明灭不定，掠过观者的脸颊，带着寒意与锐气。
恍惚间，我似乎觉得在帐中起舞的不再是我的逐烈将军……
而是三百年前那个意气风发、在大胜归来的庆功宴上肆意纵横、剑气如虹的少年王侯。
老兵
以前听说前朝有位了不得的赤霄将军，剑舞堪称一绝。
老兵
今日见祁将军舞剑，真是毫不逊色！
校尉
什么毫不逊色，我看祁将军就是武神在世！
满帐的叫好声中，我握着酒杯的指尖却在不自觉摩挲。
火光在祁煜挥洒的剑影中跳跃，将他的侧脸勾勒得如同神像。
我向神明许下的愿正在实现——案几上，那枚丘铁城的城守之印就锁在匣中。
我梦寐已久的胜利近在眼前，可为何我却毫无道理地在想另一件事。
倘若祁煜助我完成了心愿，那他自己呢？他留在人间想做的事，还剩下多少？
酒阑人散，喧嚣退去，只剩下帐外偶尔传来的巡夜更鼓声。
我仍坐在沙盘前，推演着后续的计划。
帐帘被极轻地掀开一道缝隙，夜风灌入，引得烛火猛地一跳。
玩家
又是行军又是庆功，还不去休息吗？
祁煜
这中军大帐的烛火亮得跟鬼火似的，晃眼。
我转过身，看着倚在帐口的修长身影。
玩家
再亮，也只有没睡的人才看得到。
祁煜
那主帅都是怎么打发时间的，可以带上我么？
我么？
他走到沙盘对面，隔着一座微缩的城池看着我。
祁煜
马上就要夺回你心心念念的衡宁城了，怎么在你脸上看不出多少喜色？
玩家
或许是近乡情怯吧。
玩家
又或许是打了这么久的仗，惦记了这么多年的执念快要完成了……
玩家
忽然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还剩下什么。
祁煜
那就想点执念以外的事。
祁煜
去看一朵云如何聚散，去把一首曲子从陌生听到烂熟，去画一幅只有自己懂的画。
祁煜
或者，再去酿一坛来年春天才开封的酒——只是去生活，就够了。
儿时的记忆已然模糊，再剔除长年的行军打仗……
我蓦然想起在雁洲城的一个月，那竟然是我下意识最先想到的，关于“生活”的模样。
我想起那个在酿酒时专注、在题诗时恣意、在酒楼为换出“小红”神采飞扬的如鱼君。
玩家
（如果没有三百年前的背叛，这本是他应该过一辈子的生活。）
可是命运没有给他机会。
祁煜不是自愿想成为武神的，他心中也许也有某个执念，又因这执念被我唤醒。
或许，他和我一样，让执念成为了存在之源。
玩家
（如果祁煜心中的执念消散，他会从这个世间消失吗？）
这个念头让我心底泛起陌生的刺痛。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案几上的烛火不知何时黯淡下去，火苗缩小，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点昏黄的光。
我们的影子被模糊地投在帐壁上，几乎纠缠在一起。
我伸出手，想要去拿桌上的剪刀，指尖却触碰到了几乎同时伸来的手指。
我下意识想要收回手。
祁煜
拿着。
他反手拿起剪刀，将剪刀握柄递到我手里。
我顿了顿，接过来，他微凉的手掌覆上了我握着剪刀的手，引着我向那簇烛火探去。
祁煜
……
祁煜
剪多了，火就灭了；剪少了，又不够亮。
暗淡的烛火中，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祁煜
玩家，若收复了衡宁城，你是不是该信守承诺？
玩家
承诺？
祁煜
忘了？是谁说，让我助你收复衡宁城后，要在城楼上放比雁洲城更盛大的烟火？
焦黑蜷曲的烛芯被剪断，落入下方的铜盘。
刹那，奄奄一息的烛火像是挣脱了束缚，爆出一团明亮光芒，将帐蓬内照得骤然清晰。
我们近在咫尺的脸被毫无保留地照亮，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恍如盛放开的璀璨的光晕。
玩家
……
他的手仍松松地覆着我的手，手背上的印记处传来细微的悸动。
他也许已经觉察到我加快的心跳，那么他也会觉察到掺杂在其中的留恋么？
眼前的他笑得愈是真切，手背上传来的冰冷触感就愈发提醒着我——
他是一缕前朝的魂魄，不再是与同样的血肉之躯。
我们之间隔着三百年，隔着生与死。
最终，我只是垂下眼，避开了他眼中可能映出的，我纷繁的心绪。
玩家
我当然会信守承诺。
07
持锐将军与逐烈将军互为表里，或佯攻，或奇袭，或凭丘印瓦解人心。
历经数次规模不大却关键的战役，终以远低于预估的代价叩开了丘铁城的巍峨城门。
衡宁城复名，重归衡国。
衡军入城之日，全城轰动。
在他国统治下苟活了十几年的衡国旧民，自发涌上街头，夹道相迎。
他们眼中含泪，更有甚者跪地高呼持锐将军为“再世武神”。
捷报飞传王城，朝野震动。
皇帝龙颜大悦，晋持锐将军为“持锐镇国将军”，统领衡宁城及北境全线防务。
为向天下彰显衡国国威，也为凝聚军心、收拢民心，一场盛大的庆功典礼势在必行。
——《北征稗记·卷七》
老将
末将跟着三任主帅打过仗，从未像今日这般痛快！这杯酒，敬您用兵如神！
新兵
愿永远追随主帅！
校尉
我这杯敬主帅，再一杯敬祁将军！咦？祁将军人呢？刚才不还在……
我的视线掠过攒动的人群，一眼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悄然脱离这片喧嚣的涡流。
玩家
（他要去哪里？）
心绪已然被那抹身影牵走，我借口不胜酒力，悄然从酒宴离开。
某种直觉牵引着我，直抵城池一角。
我认出这里是衡宁旧城，在战火中早已化为断壁残垣。
祁煜坐在残存的房檐上，一如在雁洲城的城楼，自在不羁，又仿佛遗世独立。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向衡宁城内的热闹，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我翻身下马，踩着满地荒草走到房檐下。
玩家
一会儿就放烟花了，这里可不是最好的观景处。
祁煜
我知道，可你怎么也不去？
玩家
烟花够盛大，这里也看得到。
夜风拂起他的发丝，衣袍上隐约映着远处庆典漫射过来的七彩流光。
玩家
你是不是知道，我最近时常会来这一带？
祁煜
毕竟是武神的眼睛，不好瞒。
玩家
我记得小时候住的地方，就在这附近。
玩家
可惜找来找去，连一块完整的墙砖都没找到。
我扯了扯嘴角，试图装出不在意的样子。
玩家
说来也好笑，收复故土的愿望实现了，却找不回自己的家。
话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
这些个人的、微不足道的惆怅，在三百年前战死的祁煜面前，显得不合时宜。
祁煜依旧望着远方，似乎毫不在意。
祁煜
我儿时的家，大约还在王城的某个角落。
祁煜
也许改换了门庭，也许荒芜破败，只留着些许往日模样。
祁煜
但那与我，也没什么相干。
他从房檐上一跃而下，脚下踩着从前的瓦砾和荒草。
祁煜
三百年对人间来说，太久了。
祁煜
土地之上的东西，总是不断出现了又覆灭。
祁煜
只有土地，始终活着。
他的话语超越了世间的悲欢，这一刻他似乎又回归了我初见时的神明。
我心中暗自滋生的预感再次涌起——
那个肆意无拘的祁煜，好像正在退回到武神之后，随时都可能不带留恋地离开。
玩家
祁煜，你在人间，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祁煜
为什么觉得我快走了？
我愕然地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那极淡的一丝了然。
玩家
你从没真的告诉我，你留在人间的的原因。
他眼角一弯，忽然伸手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玩家
你又敲我……
祁煜
敲敲一个木头脑袋，看看里面是空心还是实心。
我揉着头，不服气地仰头看他。
玩家
我可是一开始就把我想要的都告诉你了。
玩家
知道这里有一个木头脑袋，不是应该说得更直接么。
那双藏着漫长岁月的眼睛，此刻映出一丝我看不懂的渺远。
祁煜
是啊，为什么呢？
仿佛是为了呼应他这无解的问句，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响。
酝酿已久的烟火盛宴，随即毫无保留地轰然降临。
夜空中尽情泼洒着金线银雨、紫雾红霞，将整个衡宁城照耀得亮如白昼。
我起初向神许的愿实现了，可是现在漫天华彩似乎都成为了流动的背景。
祁煜
我想要做的，你不是都和我一起完成了么。
祁煜将手指抵在唇边，打了一个清越的呼哨。
小红从远处跑来，马背上驮着一个包裹，里面露出一截嫩绿的枝干和泥土包裹的根团。
祁煜解下包裹，取出一株不过手臂长的树苗。
祁煜
这是我现在想做的。
祁煜
比起造那些迟早倾颓的琼楼玉宇，还不如用土地来滋养能生生不息的东西。
祁煜
就像，种一棵树。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松软的泥土，动作并不急促，甚至像是一场庄重的仪式。
我反应过来，随即也跪在他身旁帮忙。
祁煜
百年之后，无论此地属于谁，这棵树应该也会和这片土地一起活着。
又一簇巨大的烟花炸开，紫色的光芒瀑布般流淌而下，短暂地照亮了那株小小的树苗。
说不清是什么在那一瞬击中了我。
也许是在一个战火连绵、朝不保夕的时代里，有人第一次如此纯粹地相信着长久。
我低下头，借着清理手上泥土的动作，用力眨去眼中那层突如其来的水汽。
玩家
雁洲城将军府里那株树下，还埋着一坛“一斛春”。
玩家
不过，明年春天，我们也许还在衡宁，不一定能回雁洲城了。
祁煜
这有什么难的，再酿一坛不就好了，就埋在这棵小树下面。
祁煜
不如就叫它赤霄树，怎么样？
祁煜
只要有树，有酒，有你，我，总不会错过春天的。
他似乎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语句抚平我心中那些复杂难言的心绪。
隐秘的期待和欣悦如清冽的泉水般涌上心间，滋生起前所未有的柔软。
我从怀中取出那个祁煜送我的埙，递到他面前。
玩家
祁煜，要是我现在想要放松一下呢？
祁煜
现在满天都是声音。
玩家
所以，你吹的声音，只有我听得到。
一抹笑意从他眼底扩散开来，晕染了整张面孔。
他接过埙凑近唇边，指尖熟练地拂过埙孔。
/乐曲声/
他吹的仍然是那支名为《故人归》的曲子。
只是这一次，它不再意味着想要回去的故土，或者久别重逢的旧人。
在新种下的赤霄树旁，它也许只是在祈念着——
年年岁岁，赤霄树下，故人常在，一斛春浓。
衡宁城的欢庆余温尚存，王城的皇命已疾驰而至。
皇帝锐意北进，命持锐镇国将军即刻整军，趁胜追击，直插丘国腹地。
战火并未因一城的收复而熄灭，反而被这道旨意吹向了更北方的荒原。
征讨之师再度开拔，然此番进兵，将士心中却不免生出几分空茫。
此战之终，究竟何在？是再克数城？是兵临丘国都城下？抑或迫使丘国君王俯首求和？
圣旨语焉不详，唯“征伐”二字，如重云蔽日，沉甸甸压在万千征人心头。
丘国腹地承平日久，百姓与守军早已淡忘了战争的残酷。衡军连破数道关隘，兵锋得以向北不断伸展。
大军兵临孤岫城下，尽管城中守军负隅顽抗，誓死不退，但终不敌衡军精锐的猛烈攻势，城墙洞开，衡军如决堤洪水般涌入。
孤岫城，陷。
——《北征稗记·卷七》
城破之后的寂静，比厮杀声更让人耳鸣。
我骑着战马，缓缓踏入这座战火刚刚平息的城池。
玩家
传令全军，不得趁乱劫掠，不得擅入民宅，更不得惊扰妇孺，违者立斩！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路边，那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孩。
小孩没有哭，只是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钉在我身上。
玩家
……
那眼神如此熟悉，熟悉得就像当年衡宁城被攻破时的我。
玩家
——！
一阵久违而剧烈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世界在我眼前开始天旋地转。
手背上传来的灼痛，我低下头，发现那枚小鱼印记正不受控制地明明灭灭。
祁煜
主帅。
祁煜不知何时已策马靠近，目光扫过我的手背，随后回过头吩咐身后的将士。
祁煜
我与主帅有事商讨，你们带人先行离开。
祁煜将我带离了主街，拐进一处荒废小院之中。
他翻身下马，扶着我靠在栏杆上。
他指尖微动，一缕气息掠过我的手背，紊乱的印记光芒渐渐平复。
眩晕感缓缓退潮，但心头的滞重与冰冷却丝毫未减。
祁煜
怎么样？
玩家
为什么突然会……
话音未落，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方才那双眼睛。
这一次的眩晕不是因为祁煜的杀意，而是因为我自己的心有波动。
玩家
我最初只是为了能回到衡宁城而战。
祁煜
我知道。
玩家
但只要继续打下去，就要踏上别人的故土。
我对此心知肚明，只是刻意不去面对。
但显然，我还是骗不了自己。
祁煜
那你还想打么？
玩家
……
玩家
如果不打了，你会留在这里，和我去看一朵云么？
玩家
或者去听一支曲，画一幅画，酿一坛酒？
祁煜
这是你向神新的祈愿吗？
玩家
如果是对祁煜说的呢？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背上，印记时隐时现。
良久，他移开目光。
祁煜
只要你想，一个人，也可以去做这些事。
玩家
……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寒意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
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也明白了为何他总是对自己留在人间的理由模棱两可。
武神的存在与这连绵的战火、不断被激发的杀伐之气息息相关。
此前那些战争间隙轻盈快意的日子，只是“祁煜”想要在人间体味的乐趣。
但武神，永远只在战火中苏醒。
我所有的祈愿，它们注定只能是对神明的祷告，而不能是和祁煜的约定。
08
衡、丘两国绵延十数载的血战，竟猝然迎来了转机。
丘国忽遣使求和，言愿纳子为质，以止干戈。
朝廷很快下旨，命持锐镇国将军率精兵赴两国边界会盟，令其副将逐烈将军留守衡宁城，另遣皇弟代君主盟。
此命不合常理，然皇命在前，事关两国之和，不可违抗。
逐烈将军坚持随行，主帅默许。两人遂率军启程，共赴边界。
——《北征稗记·卷七》
为求稳妥赶到会盟之地，我率军取道更险峻隐蔽的山谷小径，直插哭沙关方向。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色，在进入峡谷深处时风云突变。
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如乱石般砸下。视线受阻，战马嘶鸣着不肯前行。
玩家
传令，全军就地寻找岩壁避雨！雨势稍小立刻急行军，务必在天黑前冲出谷口！
大约一个时辰后，雨势渐停，山谷里的雾气贴着地面游走，像一层未散的阴影。
正当我下令整队，准备借着最后的天光加速行进时——
一支冷箭穿透雾气，精准地射穿了前哨士兵的喉咙。
四周原本死寂的山岭上，无数火把瞬间亮起，宛如鬼火。
杀声震天，滚木礌石裹挟着泥浆，从头顶轰然砸下。
玩家
敌袭——！！列阵——！不要乱——！
我的嘶吼声瞬间被爆炸声、惨叫声、滚石轰鸣声淹没。
玩家
（丘国伏兵如何知道这条隐秘路线？！）
玩家
发信号！求援！
我拔剑格开一支流矢，对身旁亲兵厉喝。
三支裹着油布的响箭尖啸着冲上天空，炸开醒目的红光，即便在浓雾中也清晰可见。
混乱中，我看见祁煜脸上缓缓凝结出面具，那个瞬间，逐烈将军恢复了他武神的真面。
祁煜
跟紧我。
他一马当先，金红色的剑光所至，泼洒出一片绚丽致命、缠绕着火焰的幻影。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硬生生在密集的敌阵中撕开一条血路。
玩家
跟上祁将军！
我挥剑前指，率着尚能组织起来的精锐紧随其后。
我们策马在狭窄的谷底左冲右突，鲜血飞溅在我脸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
厮杀，搏命，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添了多少伤口，眼看前方出口在望，林木后隐约可见开阔平地——
老兵
主帅！是咱们的旗子！援军到了！
前方谷口处，绣着“衡”字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严阵以待。
那一瞬间，我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松懈下来——
祁煜
不对，那不是援军。
玩家
？！
远处的衡国军队整齐划一地拉开弓弦，箭头上燃着一簇簇幽蓝的火油。
衡军将领
奉密旨，剿灭逆贼。放箭！
漫天箭雨坠落，目标不是身后的丘军，而是——自己人。
燃火的箭矢落入谷底的粮草车和草丛中，瞬间引燃了滔天大火。
炽热的气浪夹着翻滚的浓烟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老兵
他们……烧了退路……
生路被火墙彻底封死，两侧山岭伏兵箭矢如雨，后方合围的丘军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穹，峡谷在转眼之间成为了炼狱。
彻骨的寒意蔓延了身体，我一时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在火光中燃烧的“衡”字旌旗。
玩家
他们是想让我和这支军队，一起葬在哭沙关。我忽然不受控制地笑了笑。日光之下，并无新事。那些自小听话本里讲述的“功高震主、鸟尽弓藏”，只不过是在我身上又演了一遍。
祁煜
和三百年前一样。
祁煜摘下面具，火光映在他冰冷的面容上，那双眼睛眼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三百年前的哭沙关，也是这样的火光，也是这样的背叛。
祁煜
这次，不会让他们如愿。
丘军已经趁乱合围上来，喊杀声逼近。退路已绝，援军是敌，四面皆兵。
玩家
我不能让将士们跟着死。我环顾身边浑身浴血、眼中带着最后求生渴望的将士——
玩家
主阵收缩！所有还能动的，护着伤兵，向东南角那块巨石方向集结，寻找山壁缝隙！
玩家
能走一个是一个！快——！！！
为了让仅存的将士能多一丝逃生的机会，我决定自己断后。
我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祁煜。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将他的眸底映得一片赤金。
玩家
祁煜，我也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祁煜迎上我的目光，在那一片赤金色的火焰倒影中……
我仿佛看到了三百年前，那个同样站在绝境之中、面对重重围困的少年将军。
他脸上忽然浮现出飒爽的笑意。
祁煜
主帅，别忘了，你不是孤军奋战。
手心忽然感到一阵灼热，下一刻，那张狰狞古朴的面具竟然凭空出现在我手中。
祁煜
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戴上它。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没有恐惧，反而生出一股豪气。
三百年后，赤霄将军仍在，仍能战——即便只为赴一场必死之局。
我没有犹豫，抬手将面具缓缓覆于脸上。
仿佛灵魂深处的一把锁被骤然打开——眼前的世界为之改变。
一股无法言喻的庞大力量顺着面具灌入我的识海，那不是属于凡人的五感。
那是神的视野。
玩家
（祁煜？）
祁煜
我在。
玩家
（我看不见你了。）
祁煜
现在，你就是我。
魂魄仿佛被抽离，又瞬间被填满。
我看到自己脸上覆盖的面具正流淌着暗金光泽。
我也看到敌阵中每个士兵甲胄的缝隙、手中兵刃最脆弱的弧度、眼神里最细微的动摇。
两种视角，如同水乳交融，不分彼此。“我”的界限在模糊。
紧张、悲壮、赴死的决心，这些属于“我”的情绪并未消失，但它们迅速沉淀——
被另一种更浩瀚而古老的意志所包裹融合。
玩家
（祁煜……不对，不止是祁煜，是我们。）
祁煜
嗯，是我们的神魂合而为一。
玩家
（那我们是谁？）
祁煜
武神。
我们挥出的剑光不再是一道道弧线，而是化作剑气与火焰共织的风暴——
所过之处，一切皆被卷入、撕裂、焚化，仿佛天地之力对凡俗兵阵的抹除。
神祇漫步于疆场，武神的行进本身，便是一种裁决。
我们留下的并非血肉狼藉的屠场，而是一片片突兀的、过于干净的空白。
玩家
（祁煜？）
视野逐渐被空白侵蚀，眩晕变得前所未有的剧烈。
生命像是变成了一支被投入烈火中的蜡烛，疾速融化。
我的身体要撑不住了么？要死去了么？
如果我死了，我和祁煜之间的“魂引”也就此中断了么？
如果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祁煜了么？
玩家
（可我还一个愿望。）
玩家
（来年春天，要和祁煜一起喝赤霄树下的一斛春。）
09
银鼓村的将军祠还在建盖，有关赤霄将军飞升为武神的传说正被撰写为话本。
而被世人口口相传的武神，却在第一百零一次地被古树下的残魂们吵得心烦。
好奇的魂
武神，神仙不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吗？你怎么一直留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
清高的魂
他说他是武神你就信？说不定他和我们一样，都是没人来认的孤魂野怪。
祁煜
啧，吵死了。
年轻的武神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中的双头剑。
不过一阵剑风，残魂们就着急慌忙地躲进了半掩在土中的骨架里，一时不敢出来。
祁煜
谁来认我，谁就同我一样是叛徒，何人敢来？
好奇的魂
要是一直没人来认，我们这些残魂就会散了，再也凑不起来。
好奇的魂
武神你呢？你的魂会散么？
祁煜
……啰嗦。
但这的确是武神心头一桩烦心事。
祁煜
战事已了，我当魂归天地，为何却离不开这棵树？
？
只因将军此生落于“逆命”。
祁煜
？
不知何时，树下坐了一位布衣老者，从木箱里拿出一个穿着铠甲的小人修补。
祁煜
你看得到我？
？
我看得到将军的命，你走不了，因为命未尽。
祁煜
我已经死了。
？
人死，命未必死。
？
将军命有三重，一曰正途，二曰歧路，三曰逆命。
？
你此生落于“逆命”，壮志未酬，身死名灭。
？
然因果未绝，你在人间尚有“魂引”。
祁煜
魂引？是谁？
？
在你“歧路”的那重命中，为你而死之人。
祁煜
……
？
你与她二人终将在此相逢，乃是命运之中一道错落之影——
？
是彼时若作他选，或将走向的另一生。
祁煜
为我而死之人……我似乎能感知到，但我认不出她。
祁煜
她和我落入了同样的命运里？
？
她必将重蹈你的覆辙，家国尽碎，孤身奋战至死，终成新的武神。
？
那时，你便可脱此命轮。
祁煜
……那她呢？
？
她因你而来，但无人因她而来。故她只能永生永世被困于此，承你之业，不得超脱。
祁煜
……
武神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祁煜
有没有办法，让她有别的路？
？
渡她走出此命。
祁煜
怎么渡？
？
这，只有武神自知。
老者修好了皮影小人，拎上木箱遥遥而去。
缄默地，武神只感到随风飘落的树叶，拂过他虚无的身躯。
月色照拂古老的树冠，仿佛显化出神明的淡淡虚影。
一身白衣的山魅坐于枝头，赤足轻晃，眼带讥诮。
山魅
我修炼百年是为了化成人形，武神大人在这里百年有余，难道神明之上还需修为？
祁煜
我在等人。
山魅
等谁？仇人？旧爱？总不会是等谁来救你吧？
祁煜
等我要渡的人。
山魅
我要是有你的神力，只管自己逍遥快活，哪管得上人间疾苦。
祁煜
她不一样，我不能丢下她。
山魅
啧啧，原来竟是个死脑筋。我只听过菩萨渡人，武神，管的是杀伐之事。
山魅
你是要教她杀人？还是带她打仗？或者助她成一翻功业？
祁煜
斩她踏上荆棘，承她命中血厄，了她心中所愿。
山魅
那是她的因果，你沾上了，岂不是要替她受罪？
山魅
她的每一次劫难，你都将分担，也许最后会神格崩毁，心魔反噬！
祁煜
一念成神一念成魔，这一念，本就因她而起。
山魅沉默许久，摇了摇头，跳下枝头，化作一道白烟没入山林。
山魅
不可理喻。你们这些心系人间的……都是痴人。
树下，晨雾初散。年幼的小沙弥好奇驻足，抬头看向古树上方的虚影。
小沙弥
小僧名叫慧澜，请问您是这里的守护神吗？
祁煜
就当我是吧。
小沙弥
师父说，您这样的神仙都是护佑一方生灵的。
祁煜
可惜，我只护一人。
小沙弥
只一人？为什么不是众生？
祁煜
众生有菩萨渡，她因我入劫，需由我渡。
小沙弥不自觉拨动手上的念珠，努力回忆师父的教导。
小沙弥
师父还说，渡人要讲慈悲，您也要这么教她吗？
祁煜
不，慈悲也会生执念，执念会让她赴死地。
祁煜
我要帮她放下。
小沙弥
放下之后呢？
树叶沙沙作响，天地间仿佛只有一个声音。
祁煜
让她此生，不再为仇恨所困。
祁煜
不因一念成神，也不因一念入魔，只是过完这一生，魂归安宁。
小沙弥似懂非懂，但虔诚地双掌合十。
小沙弥
虽然不太明白……但我觉得您是个好神仙。愿您等到那个要渡的人。
武神目送小沙弥远去的身影，望向烈火道绵延一路的秋色。
山里又吹过了一片雾气，烈火道变成了一条红色的河。
武神闭上眼睛，不知道下一次醒来时又是多少年后。
但他明白，他的魂引之人会沿着时间的河岸向他跋涉而来。
他总会等到她。
神魂合一的瞬间，远超我所经历过的时间化作一条流经我身体的河流。
我像是同时度过了数百年，又像是一直凝固在某个刹那。
我与河流融为一体，我成为了河中的一滴水。
我随着河流向着某个方向流淌，没有声音告诉我要流去哪里。
但我知道，我不是要从这一岸前往那一岸。
我就是河流本身，我要汇入海洋。
玩家
（祁煜？）
神识逐渐被无形的力量剥离，我从无尽的河流中被送往岸上。
身体的知觉正在逐渐恢复，首先袭来的是伤口的剧痛，继而是战火中硝烟特有的气味。
再接着，是隐隐传来的哀嚎——
我仍在战场之上，那……祁煜呢？
/上滑交互/
/点击交互/
玩家
（他不对劲！）
/限时交互（挡）/
祁煜
出生入死的同袍……
祁煜
转眼独留我于敌军之中。
祁煜
若要我死——
祁煜
也要死在尸山血海中。
/点击交互/
玩家
（面具……）
/点击面具（击落它）/
/限时交互（接下）/
/点击面具/
祁煜
我记得那天，也飘下很多落叶……
/点击交互/
玩家
祁煜，战争结束了。
/点击交互/
玩家
祁煜，我们赢了，我们再也不用打仗了。
祁煜
没有战争之地……
祁煜
也就不需要武神……
/点击交互（祁煜？）/
祁煜
武神只因战火中的执念而苏醒。
祁煜
若留在没有纷争之处……
祁煜
我的兵刃，会杀向任何人。
/限时交互/
祁煜
不想做一具树下的尸骸……就放手。
/点击交互/
玩家
你现在离开，会被心魔所吞噬……
祁煜
赤霄将军，在很久以前就死在了这棵树下。
祁煜
现在的我，不过是因为一念未尽……
祁煜
……才留下的魂魄。
祁煜
你心里也明白……
祁煜
是时候再见了。
祁煜
至少你不必再蹈覆辙，不必再困于执念……
祁煜
风卷秋声时……
/点击交互/
玩家
祁煜……祁煜！
/上滑交互/
祁煜
只作……
祁煜
……故人归。
烈火道一役后，只余硝烟未散，尸骸横陈。衡、丘两国签下停战盟约，丘国王子入衡国为质，一场粉饰太平的盟誓，掩盖了边境累累白骨。持续十余年的战争，似乎真的就此终结。
然，太平之世薄如蝉翼，不过数年光景。丘国新君践祚，旋即撕毁旧约，不仅悍然收回此前割让的三城，更再度挥师南下，兵锋直指衡宁。
传言出兵之日，那位留质衡国的王子悄然薨命，死因成谜，无人深究，只化作史官笔下一句含糊的“卒”。
衡宁城再度被战云笼罩，丘军压境，百姓于惶惶不安中开始怀念起几年之前的“再世武神”——那位战死于盟约前夕的持锐镇国将军。民间悄然流传，持锐将军并未真的战死，只是心寒于朝廷的议和，才愤然隐去。人们在城墙下焚香祈祷，希望武神能够重返衡宁，再一次为这座城挡下铁骑。
——《北征稗记·卷七》
……
战火重启后，衡宁军中悄然多了一名总是冲杀在前线的士兵。此人乃是女子，戴着一副遮住大半面容的旧面具，沉默寡言，悍不畏死，几次身陷绝境却又奇迹般生还。
若有人问起从军缘由，面具后的女子答曰，为在战场上，再遇一位故人。若遇到了，又如何？遇到了，便分着喝一小坛一斛春。
——《北征稗记·卷七·异闻》
我记不清自己又在那片土地上打了多久的仗。
最后的记忆，是哭沙关漫天的飞矢，和胸口炸开的剧痛。
我死在了战场上。
我没有成神，也没有成魔。
像战争中千千万万死去的百姓和士兵一样，我成为一缕浑浑噩噩、游荡在世间的孤魂。
好心的魂
新来的，你要是有家人，赶紧想办法给他们托个梦。
好心的魂
告诉他们你死在哪儿，让他们来收殓尸骨。
好心的魂
不然到了下头，你这缺胳膊少腿的，会被打发去做最苦最累的活，可怕得很！
我想了想自己死时的模样——万箭穿心，虽然壮烈，但样子实在有些难看。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也许会帮我收尸的人，模模糊糊的，也想不起名字，我摇了摇头。
玩家
（这副样子，还是不要让人看到了。）
寒来暑往，不知人间岁月。
银鼓村的城墙上换上了新的王旗，不是“衡”，也不是“丘”，是个我不认得的字。
将军祠依然立在那里，风雨不变，神威仍在。
我是残魂，受不住神光，只能远远地看着那尊将军像，金漆斑驳，一点点褪去颜色。
这一日，银鼓村再度喧腾，铜锣唢呐声一大早就刺破晨雾。
又到了游神的日子，人群熙攘，最终汇聚到将军祠前那片空地上。
白布幕架起，烛光昏黄，一个瘦削的布衣老者走到幕后。
崔九
在下崔九，今日给各位父老乡亲演一段“双将传说”！
幕布上皮影晃动，勾勒出两个并肩的身影，一个持重剑，一个执双头利刃。
这一次，有关武神的传说变成了两个人的故事。
持锐将军没有成为神，但也被记住了。
崔九
……那持锐将军与武神，神魂合一，于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
幕布上，两个剪影逐渐重叠，合二为一，打得酣畅淋漓。
我远远躲在树后，看得目不转睛。
好心的魂
别看戏了！你家里来人了！
玩家
？
玩家
少骗我，都多少年了，我家里早没人了，兴许是路过的盗墓贼。
好心的魂
不是！这回是真的！我看得真切，他在捡你的尸骨！
好心的魂
他看起来好认真，就在烈火道那棵最大的树下！
我茫然地跟着残魂飘回烈火道。
一个身穿战甲的人站在古树下，最后一缕夕晖正从他身上挪开。
他蹲下身，在一堆乱石和枯骨中仔细翻找辨认。
忽然，他停下动作，从泥土里抠出了一个斑驳的埙，上面依稀可见刻着一双小鱼。
？？
……
随后，他开始收殓四周散落的骸骨。
好心的魂
哎，他是你什么人啊？
玩家
我不知道。
好心的魂
我猜，他是你的夫君！
游荡在烈火道的残魂们都纷纷围到我身后。
天真的魂
他长得漂亮，手指也好看。
天真的魂
收殓尸骨的动作那么轻，像是怕弄疼了骨头似的。
我渐渐听不到残魂们的叽叽喳喳，只是专心地看他拾起骨头的手指。
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我的魂魄蔓延开，仿佛被他的掌心烫到，我不由下意识喃喃自语。
玩家
奇怪，这双手，以前是冰冰凉凉的……
收拾好一切，他拿出一个精致漂亮的小坛子，坛身上贴了纸，写着一个飞舞的“春”字。
他把尸骨小心地放入坛中，我的魂魄不由自主便落入其中，不再飘荡。
他轻轻拍了拍坛身。
？？
久等了。
我在坛子里抬头看，只觉得那双眼睛让人心安。
？？
西海路远，找了许久才找到氏人国。
我有些紧张，怕他发现我成了残魂太久，记性不好忘记了他是什么人。
玩家
咳，你要是再晚来些，就要到下面去找我了。
？？
那也难不倒我，我总能找到你。
我怔了怔，想起其他残魂的话，不由试探性地问。
玩家
为什么？难道……你真是我的夫君？
？？
说出来的话可不能反悔，那先记得，我叫祁煜。
玩家
祁煜，你是唯一一个来收殓我的人，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虽然仍未想起，但知道了名字后，我的心情像从长久的浑噩中久违地萌生了轻快。
玩家
看来我生前眼光不错，起码也有点手段，不然从哪里找来这样好的夫君。
玩家
不过如今你我阴阳两隔，你不必为我守节。
祁煜
那以后就别再和我相隔太久。
我正听得糊涂，他又轻轻拍了拍坛子口。
祁煜
要和他们道别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残魂们挤挤挨挨躲在树后，似乎本能地害怕靠近他。
我趴在坛子里，刚好能露出头，残魂们羡慕地冲我拼命挥了挥手。
好心的魂
来世平安！
天真的魂
下次别死这么早啊！
他将我绑在一匹枣红小马的背后固定好，翻身上马。
这个位置我喜欢，坛口微微倾斜，我能将脑袋搁在坛边，看一路的风景。
我们就这样上路了。
玩家
祁煜，你要带我去哪儿？
祁煜
去很远的地方，在西海的深处，有个氐人国。
玩家
海的深处？海里也有人住吗？
祁煜
嗯，那里的人，人身鱼尾，以鲛绡为衣。
祁煜
我们要去找一个专门能帮人修补魂魄的氐人。
玩家
可是，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是我的什么人？
玩家
是家人？朋友？夫君？还是……仇人？
祁煜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刚刚升起的月亮。
祁煜
大概都当过，不然我怎么总能找到你呢？
落叶随着风在他背后扬起，天地间仿佛只听得这一个声音。
祁煜
这一生忘了也不要紧。
祁煜
只要记得天地之大，往后无论何种风景，我们都会一起去看的。
倾心之约
沈星回
黎深
祁煜
秦彻
夏以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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